市长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目光在洛筱宁和城墙之间来回弹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亮得像涂了一层油。他搓着双手,指节捏得咔咔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来。
“公爵阁下……不,洛筱宁少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您父亲的事,我很难过,但帝国继承法——摄政王殿下的公函上写得清楚,继承须经帝国议会核——”
“市长大人。”洛筱宁打断他。
市长一颤。
“你在索科诺斯堡做了几年市长?”洛筱宁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市长愣了一下才答:“……十二年。”
“你为索科诺斯家族工作了二十年,你说叛变就叛变了?你连我们在路上捡的残兵还没有骨气吗?你吃着帝国直辖市的津贴却干着背叛索科诺斯的事,你是不是个奸臣!”说的市长脸都红了,市长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汇成一道道水痕,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浸湿了深蓝色长袍的领口。他身后那扇侧门还开着,门洞里站着的两个卫兵面面相觑,握着长戟的手心全是汗。
“我……”市长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次滚得格外艰难,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石头,“洛筱宁少爷,您不知道,您父亲死后,摄政王殿下的骑兵就进驻了索科诺斯堡。我若不从,这座城——”
“这座城怎么了?”洛筱宁向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黄土夯成的路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但市长却像是被那一步踩在了胸口上,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后背撞上了自己那匹灰马的肩胛骨。灰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夯土上刨了两下。
“内城被两百个血族骑兵围了。”市长终于把话说完,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摄政王殿下说,但凡索科诺斯堡有一扇门为叛军打开,血族骑兵就会屠城。是屠城!少爷,您知道血族骑兵是什么吗?他们不是人,他们是——”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洛筱宁平静地说。
市长的眼眶红了。那张保养得宜的中年官僚面孔上,所有的体面和矜持都在这一刻碎裂了,露出底下那层被恐惧和屈辱反复碾压过的、已经不成样子的本相。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指向城墙上方那些深灰色军服的守军。
“您以为城墙上这些兵是哪来的?我索科诺斯堡的守军早在一个月前就被缴了械。这些穿灰衣服的全是摄政王的近卫军。我这个市长现在连城门钥匙都没有——钥匙在队长手里,那个队长是血族,是从帝都来的血族!”
城墙上的队长听见了这句话,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露出两排过白过整齐的牙齿,虎牙比正常人长出一截,还有耳朵是尖尖的。他把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却过分苍白的面孔,暗红色的瞳孔。
“市长大人说完了?”队长的声音从城墙上抛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悠然,“说完了就该我来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踩在墙垛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筱宁。暮风将他深灰色的军服吹得猎猎作响,胸前的绯色新月纹章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块凝固的血。
“洛筱宁·德拉诺,十八代罗兰公爵——哦不对,你的加冕仪式我不承认,”队长歪了歪头,打量着城下那个黑发紫瞳的少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匹还没长成的马驹,“不过你刚才那手悬停箭矢的戏法确实不错。我没记错的话,你父亲都做不到无咒施法。你是什么?很值得我们抓回去切片研究一下。”这个“人”除了长的白一点眼睛是红色的耳朵尖尖的像精灵还有牙齿也没有什么不同。
“切片研究。”洛筱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品尝一道不怎么合口味的菜。
血族队长咧着嘴,等着看这个人类贵族少爷脸上露出恐惧或愤怒的表情。他见过太多这种表情了——那些养尊处优的帝国贵族,在被血族骑兵围城的时候,先是愤怒,然后是恐惧,最后是崩溃。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但洛筱宁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双紫色的瞳孔平静得像一潭冻住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是安安静静地映出城墙上跳动的火光。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洛筱宁问。
血族队长挑了挑眉,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换话题。“亚历克斯·德拉诺?被亲王殿下踩碎了魔法核心,然后在刑场上像杀鸡一样砍了头。怎么了?你想复——”
他的话没说完。
洛筱宁就像风一样飞了起来,手里出现了一把银色圣剑,用剑柄重击了一下他的胸膛,队长一下子就吐了一口血。
“你——”血族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的两个点,暗红色的虹膜里映出洛筱宁倒悬的身影。他的身体在那一击之下弯折成一个违背骨骼结构的弧度,后背撞碎了城垛上三块砌砖,碎石和灰浆簌簌地往下掉。他想说什么,张嘴却只吐出一口暗色的血,血里混着碎裂的牙齿碎片,落在十五米下的夯土地上,发出细小的、潮湿的闷响。
城墙上的弓手们像是被同时掐住了喉咙。没人人敢动。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站在城垛上的黑发少年——他落下的姿态轻得像一片鸦羽,靴底踩在城垛的石砖上,连一粒碎屑都没有踩落。银色长剑垂在身侧,剑身上流转的光芒不是火焰,不是雷电,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介于液体和光之间的物质,像融化的月光被锻造成了剑刃。
血族队长单手撑着碎裂的城垛,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的胸骨凹下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灰军服的布料被震碎,露出底下苍白如尸的皮肤,皮肤上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向四周蔓延。血族的再生能力正在疯狂运转,裂纹的边缘长出细密的肉芽,但每一次愈合都会被残留在伤口里的某种银色光芒重新撕开。愈合,撕裂,愈合,撕裂——那种反复的、无声的剧痛让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他终于喘上来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嘶嘶声,“你不是三阶以下的魔法师……你到底是什么?!”
洛筱宁低头看他。紫瞳里的神情不是杀意,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冷漠。是失望。那种失望太纯粹了,纯粹到像是一个孩子拆开期待已久的礼物盒子,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们血族,”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把我父亲踩在脚下的时候,不是很强吗?”
血族队长的脸扭曲了。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指甲瞬间暴长三寸,漆黑如炭,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荧光——那是血族的[血爪],五阶的血族才能掌握的种族技能,撕裂钢铁如同撕裂纸片。他蹬地暴起,脚下的城砖被那一蹬踩出一个蛛网状的裂纹,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五指直取洛筱宁的喉咙。
洛筱宁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剑。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血爪距他喉结还有三寸的位置轻轻一夹——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弹掉袖口上的一粒灰尘。
血族队长的第一根手指开始断裂,然后其它四根手指开始断裂。
市长瘫坐在地上。他的灰马早就惊跑了,他只记得膝盖一软,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个黑发少年的剪影——逆着最后一缕暮色,披风在身后翻卷如翼,银剑上的光芒照亮了他半边面孔,那半边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市长在帝国做了二十年官,见过贵族发怒,见过将军杀人,见过血族骑兵在月光下撕碎逃兵的身体。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一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血族,像俯视一只踩不死的虫子。
“你刚才说,”洛筱宁蹲下身,与瘫在碎砖里的血族队长平视,“要把我切片研究?”
血族队长的脊椎也断了,再生能力正在疯狂地修复它,但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银色的残光在他体内持续侵蚀,像酸液腐蚀金属,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他的嘴唇哆嗦着,暗红色的瞳孔里终于浮出了那个他一直等着在别人脸上看到的表情——恐惧。
“我是血族亲王的直属近卫,”他的声音嘶哑,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气势,“你若杀我,安吉莉娅殿下不会——”
“安吉莉娅。”洛筱宁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上的菜品名,“她收到我的信了吗?”
血族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信?”
“那就是没收到。”洛筱宁站起身,银剑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剑尖点在血族队长的喉结上,“没关系。你回去告诉她。”
剑尖向前送了一寸。皮肤破开,暗色的血顺着剑身的银光淌下来,每一滴落在城砖上都发出灼烧的滋滋声。
“告诉她,”洛筱宁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段城墙,“罗兰公爵到了。”
他一脚踩在血族队长胸口,他的魔核破碎,他失去了所有魔法能力。
洛筱宁把他拎起来想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