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跑走了,魔核损坏后他连自我恢复都做不到了,手指被打碎他一狠心拿着剑一把砍下了那只手。
安吉莉娅·绯月坐在摄政府书房那张高背椅里,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紫罗兰香的信纸。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帝都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沉默的星河。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进来的是她的女仆长,一个穿着纯白女仆装的中年血族,脚步轻得像猫。他在书桌前五步处停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亲王殿下,索科诺斯堡的急报。
“念。”
侍从官展开那张还带着血迹的羊皮纸,喉结滚了一下。“索科诺斯堡……失守了。城防指挥官温顿被对方一击碎掉了魔核,两百名驻守骑兵全部溃散。对方只有一个人。”
安吉莉娅的指尖停了。
“温顿,五阶的血族,被一击碎掉魔核。对方什么来路?
“就是那位——”女仆长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就是写信给您的罗兰公爵,洛筱宁·德拉诺。他带着不到三千人的杂牌军南下,在索科诺斯堡城下一个人上了城墙。温顿被他用一把银剑一击重伤,魔核碎裂,所有血族骑兵全部溃逃。守城的人类士兵当场倒戈,开了城门。”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安吉莉娅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殿下,科顿回来了。他的魔核碎了,一只手被他自己砍掉了,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罗兰公爵到了’。就这六个字。”
安吉莉娅沉默了片刻。她把那封紫罗兰香的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清君侧,靖国难。她以为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写出来的漂亮话。她以为这是亚历克斯的儿子拿着父亲留下的余威在虚张声势。
但一击碎掉五阶血族的魔核,这在整个血族的历史上只有一个人做到过——她自己。
“有意思。”她低声说。这是她三天内第三次说出这个词,而每一次的语气都比上一次更不像在欣赏一道甜点。
女仆长还跪在地上,等着命令。安吉莉娅把信纸放下,站起身,银白色的长发在她身后垂落如瀑。她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圣都,沉默了很久。
圣都大教堂的铜钟敲了八响。广场上的鸽群已经归巢了。她转过身,绯色的瞳孔在烛火中闪着一种极淡的光。
“他在城墙上说的话,原样传出去。一个字都不要漏。
女仆长愣了一下。“殿下?”
“他管我叫‘令人厌恶的摄政王’,”安吉莉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他说我要篡位,说我把弑君的罪名栽赃给手下人,说我是个奸臣。”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些话,抄一百份,明天早上贴满帝都的每一块公告栏。原件归档,副本送帝国议会,再抄一份送到圣都大教堂的主教桌上。”
女仆长张了张嘴。他做了一百年女仆长,从没听过这种命令。但安吉莉娅那双绯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的时候,他立刻把所有问题都吞了回去。
“……遵命。”
“还有。”安吉莉娅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写了三行字。字迹极简,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转折。写完之后她把墨迹吹干,折好,递给女仆长。“这封信,用最快的信鹰送到索科诺斯堡。天亮之前我要他收到。”
翌日清晨,索科诺斯堡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了市政厅。
洛筱宁坐在市长那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面前的橡木长桌上摊着帝都周边的军事地图,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凝固的烛泪在银盘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他一夜没睡,紫瞳里看不出疲惫,只是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市政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塞西尔伯爵亲自捧着一封信走进来。老伯爵的白发比昨天更乱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索科诺斯堡不战而降的消息传开后,沿途又有三个小贵族的私兵前来投奔,三千人的队伍一夜之间膨胀到了五千。但此刻他手里的那封信,比五千人的投奔更让他不安。
“公爵大人,”塞西尔将信放在桌面上,“帝都来的信鹰,天没亮就到了。是摄政王的亲笔信。”
洛筱宁拿起信。封蜡是绯色的,印着安吉莉娅·绯月的纹章——一弯新月。他拆开封蜡,展开信纸。
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致 令人钦佩的 罗兰公爵 洛筱宁·德拉诺
洛筱宁,你说我是奸臣,证据呢,你要清君侧,你要请谁?我看你才是奸臣,我是帝国摄政王,你是个叛徒,你一定是想打进皇宫自己当皇帝,我要肃清你这个叛徒,等着吧,你一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安吉莉娅·绯月”
圣都城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市民们挤在公告栏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地念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羊皮纸。念到“令人厌恶的摄政王”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念到“清君侧靖国难”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嗡嗡声。
公告栏上贴的不止一张。告示沿着圣都城的主干道一路贴过去,从大教堂到临时议会(摄政王府),从贵族区到平民区,整整一百份,一张不少。每张告示下面都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军服的近卫军士兵,面无表情地维持秩序,仿佛他们看守的不是一封辱骂自己最高长官的信,而是一份寻常的政令。
没有人知道摄政王在想什么。
洛筱宁也不知道。
他站在索科诺斯堡市政厅的窗边,手里捏着那封三行字的回信,紫瞳里的神情介于困惑和警惕之间。安吉莉娅·绯月把他的话抄了一百份贴满了整座帝都。她把他骂她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帝国每一个识字的人的耳朵里。
“她疯了?”塞西尔伯爵站在桌边,白发凌乱,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弄糊涂了的焦躁,“她把您的信贴出来,等于承认了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杀了皇帝,她栽赃弑君者,她是篡位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洛筱宁没有回答。他把安吉莉娅的回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密文,没有隐形墨水留下的痕迹。他又翻回去,盯着那三行字看。字迹极简,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转折。
她在玩什么?
“塞西尔。”洛筱宁开口。
“在。”
“从索科诺斯堡到圣都城下,还有几道关?”
塞西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标注着“圣都外城”的位置上。“就这一道了。索科诺斯堡是帝都门户,堡破了,往南一马平川,骑兵半天就能到圣都城下。”他顿了顿,“但圣都城的外城城墙比这里高五米,守军至少三千。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里驻扎着安吉莉娅的近卫军主力。”塞西尔的声音沉下去,“不是索科诺斯堡这种两百人的驻防部队,是整整一千名血族近卫。加上人类守军,总兵力不会少于四千。我们只有五千人,一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另外一半是各自为战的私兵。攻城的话,胜算——”
“我没说要攻城。”
塞西尔愣了一下。
洛筱宁把那封三行字的回信折好,塞进披风内侧的口袋里。安吉莉娅在信上说“等着吧,你一定是我的手下败将”,但她的行动却像是在为他铺路——她把他骂她的话贴满了帝都,等于把自己的遮羞布亲手撕了。一个篡位者最需要的就是合法性,而她正在用他的信削弱自己的合法性。
要么她是个蠢货。
要么她在邀请他。
“传令下去。”洛筱宁转过身,“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黄昏前到圣都城下。”
“然后呢?”
洛筱宁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圣都”的黑色圆点上。安吉莉娅·绯月就在那里,坐在椅子上,批阅着公文,敲着指尖,等着他。她在信上写的是“手下败将”,但她做的事却像是在说——来吧,让我看看你是谁。
“然后,”洛筱宁说,“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