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都城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洛筱宁站在营地边缘，雨水顺着他的黑发往下淌，在肩头和袖口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他身后那五千人马缩在帐篷里，篝火被浇灭了，营地泥泞得像一块被反复踩踏的烂泥塘。有人在低声骂娘，有人在用头盔接雨水煮茶。
城墙上的守军也不好过。安茜·奥拓站在城垛后面，红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没有撑伞，血族不怕冷，但雨水灌进领口的感觉仍然让人烦躁。她盯着城下那个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黑发少年，攥着剑柄的手指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他站了多久了？”她问副官。
“从清晨站到现在，两个钟头了。”副官缩在墙垛后面，举着一块勉强能遮雨的盾牌，“队长，您说他在等什么？”
安茜没有回答。她的红瞳在雨幕中眯起来，看着洛筱宁忽然转过身，走回了营地。
片刻之后，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然后帐篷帘子掀开，洛筱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拖着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是市政厅市长办公室里搬来的，橡木的，靠垫是暗红色的天鹅绒，被雨水浸透之后红得像块凝固的血。洛筱宁把椅子拖到营地正前方，正对着圣都城的正门，放在离城门大约两百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微妙——刚好在弓箭的极限射程之外，又在肉眼能看清表情的范围内。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杀气。他只是坐在那儿，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只不过电视换成了圣都城的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躁动。
安茜·奥拓攥着剑柄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不是冻的——血族不怕冷——是攥得太久了，指节像是锈死的铁扣，掰都掰不开。她盯着城下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黑发少年，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愤怒了。愤怒是昨晚的事。现在是一种更黏稠、更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在干什么？”副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城下的人听见。
“坐在那里。”安茜说。
“我知道他坐在那里。我是问——他坐在那里干什么？”
安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钉在洛筱宁身上，试图从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里读出某种意图、某种战术、某种她能够理解的军事逻辑。但她读不出来。攻城应该有攻城锤，骂阵应该有骂阵的嗓子，退兵应该有退兵的旗号。可他就只是坐着，像一尊被搬错了地方的雕塑。
雨声灌满了所有的空隙。
“这个SB，装什么呢？我真是受不了了！”大队长有点受不了了，开始语言带有攻击性了。
“队长啊，别冲动啊，亲王殿下不让我们跟他打。”安茜已经不行了，她一下子就跳下去，像风一样跑到椅子前，一把抽出剑抵在了洛筱宁脖子处。
洛筱宁转过头，看着她，中指和食指冰在一起，轻轻的挪开她的剑，安茜懵了，没有反制时间，洛筱宁一个脑瓜崩把她弹晕过去了。
……无语了，无论是城墙上的敌人还是自己人。
副官手里的盾牌啪嗒一声掉在城砖上，溅起的泥水糊了他半边脸。他张着嘴，看着城墙下那个黑发少年——安茜队长躺在他脚边的泥水里，红发散在浑黄的泥浆中，像一个被随手丢在地上的破布娃娃。她的胸甲还在微微起伏，说明她还活着，但额头上鼓起来一个青紫色肿包，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我……”副官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我去禀报亲王殿下。”
他转身就跑，靴子在湿滑的城砖上打了两次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洛筱宁没有管他。他弯腰拎起安茜的衣领，把她像提一袋土豆似的提起来。她已经昏过去了，脑袋无力地垂着，红发上的泥水滴答滴答落在草地上。洛筱宁转身走回营地，把安茜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塞西尔伯爵。
“捆起来，嘴堵上，别伤了。”他说。
塞西尔双手接住那个昏迷的血族大队长，表情复杂得像是接住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公爵大人，这是——”
“人质。”
雨还在下。圣都城外一片死寂。一把椅子，一个人，一座城。门是关着的，但城里所有人的嘴都是张着的。
圣都大教堂的铜钟敲了十一响。
摄政府书房里，女仆长跪在地上，浑身湿透。他从外城墙一路跑回来的，路上摔了三跤，纯白的女仆装糊成了泥灰色。他声音发抖。
“殿下，安茜队长被俘虏了。”
安吉莉娅正在批阅一份关于东部郡县粮食配给的公文，笔尖顿了一下。“怎么被俘的？”
“她一怒之下跳出城墙去打他，然后他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就把她弹晕了。”
安吉莉娅把笔搁下来，拿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一口茶含在嘴里停了很久才咽下去。“……脑瓜崩。”
“是的，殿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安吉莉娅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圣都城主干道的公告栏——上面还贴着她亲手抄了一百份的那封信，被雨水冲烂了，字迹模糊成一团团墨疙瘩。她看着那些糊掉的墨迹，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洛筱宁·德拉诺。”
“殿下您说什么？”
安吉莉娅没有理会女仆长的茫然。她拿起那张写了一半的公文，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她走到书房角落的档案柜前，拉开最下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份档案——亚历克斯·德拉诺的军报、罗兰公爵领的封臣名录、德拉诺家族十七代公爵的简史。她把档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面记录着德拉诺家第十八代的继承人信息。
洛筱宁·德拉诺。男。二十岁。魔法评级：？
城墙上的敌人现在没有守将副官也走了，看到这震碎三观的场面也有些士气低落了。
给了一个眼神给塞西尔公爵，他抽出长剑，“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