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都城的雨在攻城令落下的一刻,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不是云开雾散,是戛然而止——像有人在天上猛地合上了一把伞。最后几滴雨水悬在半空中顿了半秒,然后齐齐坠落,砸在泥泞的草地上,溅起一排整齐的水花。
塞西尔伯爵的长剑还举在半空,剑锋上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雨珠。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这当作某种吉兆,剑尖朝城门猛地劈下。
五千人的吼声在雨后初晴的空气里炸开,像一锅烧滚了的油泼进了冷水。各色旗帜在骤然明亮的日光下翻卷开来——塞西尔领的银松旗、亚伦领的斧头旗、珂登领的奔马旗,还有最中央那面最大最旧的罗兰公爵领白头鹰旗。旗帜被雨水浸透又被风扯开,沉甸甸地猎猎作响,像是要把之前被雨压下去的骨气一股脑全抖出来。
攻城锤从营地后方被推了出来。那是从索科诺斯堡的军械库里缴获的,一根包着铁皮的白蜡木巨柱,前端套着铸造的黑铁锤头,上面还刻着索科诺斯皇室的鸢尾花纹章。四十个士兵推着它碾过泥泞的草地,木轮陷进泥里半寸深,发出沉闷的、骨骼碾碎般的咯吱声。铁锤头上的鸢尾花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一百四十四年前索科诺斯一世铸造了这根攻城锤,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它会被人推着撞向帝国自己的首都。
天开见光,流血滂滂!
城墙上的士兵溃逃。
圣都外城的城门在攻城锤第三次撞击时轰然洞开。
不是被撞碎的,是被从里面打开的。守城的人类士兵在血族近卫溃散之后,自己砍断了吊桥的缆绳。铁链哗啦啦地绞过滑轮,吊桥带着一声巨响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夯土上,溅起一人高的泥水。城门内侧的士兵们把沉重的门抬下来,十几个人合力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橡木大门,门轴发出百年未响的嘶哑呻吟。
他们跪在城门两侧,盔甲上还别着绯月纹章,但武器已经倒插在地上,剑柄朝上,像一个仓促拼成的投降手势。
洛筱宁踩着吊桥走进圣都城。靴底踏过湿漉漉的木板,身后跟着他那面沾满泥浆的白头鹰旗。五千人的队伍从城门涌入,刀剑归鞘,旗帜卷起,没有人喊杀,没有人抢掠。这座城不是打下来的,是它自己把门打开的。
他们加入起义军,一同向摄政府杀去,周围的居民喜迎王师见到洛筱宁的部队无不欢迎。
大喊帝国兴,罗兰王!
摄政府。
更准确地说,是曾经的帝国议政殿。索科诺斯一世在这里签署了《贵族法典》,历代皇帝在这里接受朝贺,尤利安·索科诺斯在这里被人砍下了头颅。现在它的大门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绯月旗,旗帜被雨水泡透又被日头晒硬,红得像一块风干的伤口。
摄政府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是市民,不是溃兵,是贵族。是那些在皇帝死前就已经倒戈的、在广场上跪着等待安吉莉娅加冕的、黑压压一片像等待喂食的乌鸦一样的贵族。他们没有跪。他们就站在广场上,贴着摄政府的围墙,站在那条被反复冲洗过的石板地上——亚历克斯·德拉诺的头颅就是在这里滚落的,血迹早没了,但石板缝隙里的深色痕迹还在,像是洗不掉的历史。
贵族们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没画完的讽刺画。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对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用扇子遮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疯狂转动的眼睛,有人正偷偷把胸前的绯月纹章往领口里塞。看到洛筱宁的队伍转过街角,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叛徒,全杀了。”没有多余话语,洛筱宁说完,砍瓜切菜般贵族们被砍翻了,有的人求饶也没用。
洛筱宁走到大殿前推开门,里面自内向外出现一道结界,把想跟着进去的人拦在外面。
大殿尽头,七级石阶之上,安吉莉娅·绯月坐在那把原本属于索科诺斯皇帝的椅子上。
她今天没有穿摄政王的紫色长袍。她穿的是一件洛丽塔哥特式的黑色裙子,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从椅背上垂落下来,发尾拖到石阶的第二级。她的坐姿很随意——左手撑着下颌,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暗金色的扶手。她赤着脚,左脚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的绯色月牙吊坠,脚边蜷伏着她那道被帝都百姓私下称作“影兽”的黑色影子。此刻那团影子安静得像一条睡着的猎犬,只在边缘处微微波动,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墨滴。
那双绯色的瞳孔正看着他,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审视,又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赴约者,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淋了多少雨、走了多少路。
“你来了。”安吉莉娅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荡出细细的回音。不是质问,不是威胁,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对叛军首领的训斥。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在赴约者终于推门而入时说的那句平淡的、几乎带着一丝倦意的开场白。
洛筱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三步,靴底踩在光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毫不迟疑的回响。他在七级石阶下方站定,仰头看着她。
“你穿成这样,”他说,“是准备参加舞会?”
安吉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哥特洛丽塔裙子,又抬头看他。那双绯色的瞳孔里浮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意的涟漪。“你带着五千人打进帝都,推着我的攻城锤撞开我的城门,砍了我一广场的贵族,”她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然后你进来第一句话,评价我的裙子?”
“废话少说,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请我下来?”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种从未尝过的香料,“你父亲当年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说的是‘乱臣贼子,滚下御座’。你说的是‘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她抬起头,“你们德拉诺家骂人的本事,一代不如一代。”
洛筱宁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右手虚握,掌心亮起一束银光。光在指间拉长、收束、凝固,最终化作一把银色圣剑。剑尖垂指地面,剑身上流转的光芒不是火焰,不是雷电——是那种他在索科诺斯堡城墙上第一次用出的、像融化的月光被锻造成剑刃的物质。
安吉莉娅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个研究者看到从未见过的样本时那种本能的、无法抑制的专注。她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那只蜷伏在她脚边的黑色影子懒洋洋地舒展开来,从石阶上淌下去,像一摊被倾斜的水银,无声无息地铺满七级石阶。
“你这把剑,”安吉莉娅的视线从剑身上移回他的眼睛,“不是德拉诺家的传承魔法。审判之焰是金色的,温度极高,对黑暗生物有特化伤害,但你父亲用了一辈子也没能把火焰压缩成实体形态。你这把剑——没有温度,没有火焰,甚至感知不到魔力波动。它是什么?”
洛筱宁把剑尖从地面抬起三寸。银光在大殿的暗影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你想知道?”他顿了顿,“下来,我告诉你。”
安吉莉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摄政王式的矜持微笑,不是冷笑,不是讥讽。是一种被打败了的、带着某种古怪愉悦的笑。她笑得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银白色的长发从扶手上滑落下去,发尾扫过石阶上铺开的黑影。
黑影现身朝着洛筱宁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