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筱宁醒来的时候,闻到了雪的味道。
不是那种薄薄的、落地即化的南方小雪。是北境深冬里那种压断松枝、冻裂石头的雪,空气被冻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鼻腔里刮下一层薄冰。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不是织金的天盖,不是丝绸的帷帐,而是一整块从山体里凿出来的岩壁,表面粗糙,挂着几根钟乳石般的冰棱。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下垫着某种动物的皮毛,灰白色的,毛很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膻气。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起手臂——右臂传来一阵钝痛,是安吉莉娅那把红镰留下的伤。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被处理过了,缠着干净的亚麻布,布面上渗出几朵暗红色的血花。
不对。
他的手臂不一样了。
皮肤比以前更白,白到能看见手腕内侧浅蓝色的血管分支,像是有人在原来的皮肤上又覆了一层极薄的霜。他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还在,但每一条纹路都像是被某种暗红色的颜料重新描过,细看之下那颜色还在极缓慢地流动。
他猛地坐起来。
垂在床上的头发滑落到眼前——银白色的。不是黑发。是和他记忆中安吉莉娅·绯月一模一样的银白色,发根到发梢一以贯之的白,在岩洞里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荧光。他扯过一缕头发凑到眼前,发丝在指间冰凉滑腻,像液态的月光。
“……操。”
她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牙齿——虎牙变长了。
洛筱宁抬手摸向脖侧。指腹触到两个微微凸起的小点,已经结痂了,但痂皮周围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像是那一小片皮肤从此再也不属于血液循环系统。他记得安吉莉娅的牙齿刺进来的感觉——不是痛,是一阵冰凉的麻痹,从脖侧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整条脊椎,然后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岩洞入口传来。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穿着一身工人服装,“你都睡三个月了,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出去了。”她说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装,不算脏,上身蓝领工装,下身是黑色百褶裙,和黑色过膝袜。
金发少女走进来,把手里抱着的一捆干柴搁在石壁边的铁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叫格蕾塔·薇恩,北境炼金术士协会三级药剂师。这里是北境,离圣都百里,自从那个什么起义后,帝国就分裂了,没有人再次统治大局,罗兰公爵领占领了帝都,自此改名罗兰王国由爱莉希雅暂统治,说是她统治其实就是那几个手下统治,那个塞西尔伯爵都变成公爵了。”
“你刚才说,”她开口,声音比从前更薄、更清,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溪面被人敲开了一道口子,“帝国分裂了。”
“对。”格蕾塔走到石壁边,拿起一个铁水壶,往一只缺了口的陶杯里倒了些深色的液体,递给他,“喝了。这是北境特产的苦根茶,难喝,但能让你恢复力气。
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陶杯的瞬间,杯壁上立刻凝出一层薄霜。格蕾塔看见了,碧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但什么都没说。
“从头说。”他把杯子搁在膝上,没喝。
格蕾塔拉过一块当凳子用的石墩坐下,翘起二郎腿,黑色百褶裙的裙摆垂在膝头。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像是在做实验报告。
“等一下,你叫阮筱宁·绯月,我就叫你筱宁吧!安吉莉娅亲王还有你这远房亲戚?我记得她没有亲属都被她杀完了,只从起义战后她就下落不明不知道死了还是怎么了,洛筱宁在官方说法中是死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看着那张传送卷轴后写的名字,就一股恼火,想说出自己叫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声,如果强行说会呕吐。
“三个月前,大决战,我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帝国忠臣洛筱宁被迫与叛贼安吉莉娅决战,然后一死一消失,主持大局的人都死了,下面的人都独立了建立了新王国,现在就是群雄逐鹿时期了。”她滔滔不绝的讲着,“小吸血鬼女孩,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实话。
她把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根茶确实难喝,涩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像嚼了一把晒干的树皮。但格蕾塔说得对,它在恢复力气。她能感觉到那股苦涩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把她从那种昏沉沉的、像是被埋在雪里的麻木中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格蕾塔把茶递给她,“不过我得告诉你,你现在这个状态,出了北境人人喊打。
“为什么?”阮筱宁疑惑道,小脑袋歪着眨了眨眼睛。
“别卖萌好不好。”
“为什么?你没照过镜子吗?”格蕾塔从石床边拿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搁在阮筱宁膝上。铜镜的边缘磨得发亮,镜面有些模糊,但足够照出人的轮廓。
镜中人对她回以注视。发尾铺散在灰白色的兽皮上,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皮肤白到近乎透光,颧骨下方隐约可见极细的蓝色血管。但最让她陌生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从紫罗兰变成了极浅极透的绯色,和安吉莉娅·绯月一模一样。虎牙比正常人长出一截,抵在下唇上,在镜中泛着细瓷般的冷光。
“你是血族啊,难道不知道现在人类区对血族下了斩杀令吗?虽然是罗兰王国发出的但是还是被全人类地区遵循就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你现在这张脸——不是我吓你,北境还好,人类和血族混居了几百年,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往南走,过了北境河,随便哪个村口贴着的告示上都画着血族的通缉令。赏金还挺高,活的一百金币,死的五十。”
“一百金币。”阮筱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三个月前她还是统领起义军打进帝都的人,三个月后她的脑袋被明码标价挂在全帝国的公告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