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也醒了,那就走吧,别说我绝情,我已经阻拦了很多次血猎了,别看北境这里人没有绝杀令,但是也有人类来到北境杀血族,我们称他们叫血猎。”说着她拿着一套裙装,是她高中时的制服。上身是白色衬衫,下身是制服短裙已经裤袜,制服鞋和一件像风衣一样的棉外套。
“你让我穿这个?”
“不然呢?”格蕾塔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原来那身衣服又是血又是泥又是汗,我帮你脱的时候差点以为你在泥浆里打过滚。这套是我在炼金术士学院的校服,毕业之后就没穿过,便宜你了。
“……我是男的。”阮筱宁说。
格蕾塔歪着头看她。碧色的眼睛从上扫到下,从她垂在肩前的银白色长发扫到她纤细得过分的锁骨,从她被亚麻布缠着的手臂扫到她那双绯色的、睫毛又密又长的眼睛。然后格蕾塔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语气开口:“你自己信吗?”
阮筱宁把那套制服拿起来,看着百褶裙,沉默了很久。上辈子他穿了二十年裤子,这辈子穿了三个月裤子,现在有人告诉他,你要穿裙子。
……
“转过去。”
格蕾塔挑了挑眉,“咱们都是女孩子害羞什么?”
“转过去!”格雷塔无言,转过身去面壁。阮筱宁脱下身上那件被洗过但还残留着血迹的旧衬衫,把白衬衫套上去。面料贴在皮肤上,凉滑而陌生。她系扣子的时候发现衬衫的胸围稍微有点紧。
这个萝莉脸却长着大大的...无语了,格雷塔想了想又看了看自己……
然后是百褶裙。她把裙子套进去,拉上侧面的拉链。裙摆拂过膝盖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纯粹的不习惯。接着是裤袜袜,白色的,弹性很好,白皙到近乎发亮。制服鞋的跟不高,但踩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叩响,和军靴的闷响完全不同。
“转过来吧。”阮筱宁说。
格蕾塔转过身,碧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吹了声口哨。“不错,很合身。就是——”她伸手把阮筱宁鬓角一缕翘起来的银发别到耳后,“头发得梳一下。你睡了三个月,发尾都打结了。”
虽然有些乱,但是发质非常好,握在手里就像青丝一样。
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耐心地一缕一缕分开,像是在分离两种混在一起的贵重粉末。
阮筱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艾拉每天早上站在她身后,用那种训练出来的、与皮肤若即若离的距离替她把头发整理好。但那种感觉和现在不一样。艾拉的手指从不真正碰到她,而格蕾塔的手指是暖的,梳理好后,她把头发放下,就像原来一样,鬓角长而垂在胸前,可是头发变成和安吉莉娅一样长了……很不方便,可是她不想剪,很怪的我感觉。
走出岩洞的那一刻,北境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了她满脸。
阮筱宁站在洞口,银白色的长发被风扯向身后,百褶裙的裙摆拍打着她的裤袜。面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针叶林,树干笔直而密集,像是大地插进天空的无数根黑色针尖。更远处,山脉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起伏,山顶的积雪和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边界。空气冷得发甜,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
出门她的头发散到快到地面但确实在地面上一点没有躺倒地面上。
格蕾塔从她身后走出来,把一顶带护耳的厚帽子扣在她头上。“北境的风可不跟你客气,吸血鬼小姐。”
阮筱宁把帽子往下拽了拽,帽檐压住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去哪?”
“镇上。”格蕾塔背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走在前面,工装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压实声,“北境炼金术士协会的绯月滨分会。你睡了三个月,我囤的药材全耗在你身上了,再不补货,我这个月连苦根茶都喝不上了。”
阮筱宁跟着她走进林子。雪没过脚踝,制服鞋里很快渗进了冰凉的雪水,但她的脚并不觉得冷——或者说,她能感知到“凉”,但这种凉不再让她难受了。
到了城镇,分会中,虽然她变成了吸血鬼,不过属性还是在的,她依然是无敌的,只不过看上去弱不禁风一点。
“你可以跟着我,不过在日落后我们就得分道扬镳了。”
来到炼金协会,柜台后面趴着一个老头,灰白色的头发稀稀拉拉地盖在头顶上,听见铃响也没抬头。直到格蕾塔把皮包往柜台上一搁,砰的一声,老头的肩膀才抖了一下。
“格蕾塔,”老头抬起脸,浑浊的小眼睛从眼镜片上方翻过来看她,“你欠的钱还没——”
“老规矩,赊账。”格蕾塔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拍在柜台上,“绯月藻三捆,冻骨草两磅,暗血苔一磅。再赊我两瓶基础恢复药剂,下个月一起结。”
老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目光越过格蕾塔,落在她身后的阮筱宁身上。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回格蕾塔脸上,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带个血族进来?”
“她是我的病人。”
“她是个血族。”老头咬着牙,嘴唇几乎没有动,“绯月滨虽然是混居区,但是有规定的。血族不能——”
“规定是‘血族不得单独进入协会’。”格蕾塔把手肘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碧色的眼睛盯着老头,“她不是单独进来的。她是我的病人。我有三级药剂师执照,我带着病人抓药有什么错?”
老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找出反驳的话。他瞥了阮筱宁一眼,又迅速移开,压低嗓子嘟囔了一句“出了事我可不管”,然后转身拉开身后的抽屉,开始取药材。
在空着的大厅内,阮筱宁站在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大雪纷飞,其实她并没有多少钱,她之前的那点金银都用在买炼金药材上给她服用了,可以说格蕾塔对她有恩。
“小姐喝点什么?我们这里虽然不是酒吧,但是也是可以提供泥岩蜂蜜酒,龙熄威士忌,水晶红血橙”
泥岩蜂蜜酒,北境特产,用的是北境冻土蜂在岩缝里筑巢酿出来的蜜,酒液浓稠挂杯,甜得发腻,但后劲极大。龙熄威士忌不是真的龙熄,是一种辛辣的谷物酒,入喉像吞了一口火炭。水晶红血橙是唯一的无酒精饮品,算是这里的招牌,据说口感清凉甘甜。
可她一样都没听说过。
“水晶红血橙。”格雷塔说道。
分会服务员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北境的风雪在窗外无声地落着,大厅里很安静,偶尔从柜台那边传来老头翻找药材的窸窣声。阮筱宁站在窗前,看雪花贴在玻璃上,融化,又贴上新的。银白色的长发从护耳帽的边缘泻出来,垂在深色的风衣外套上,有几缕发尾缠在了一起。
“你的橙汁。”格蕾塔端着一个陶杯走过来,杯口冒着凉丝丝的白气。
阮筱宁接过杯子。橙色的液体在陶杯里晃荡,颜色确实像水晶,半透明的,能看见杯底沉淀着一层细碎的果肉。她抿了一口——不是橙子味,更接近某种甜香,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又在胃里缓缓散开,变成一团不烫不冷的暖。
“这里融合了血,是不是很好喝?”
“噗——”
阮筱宁差点把嘴里的橙汁喷出来。
格蕾塔及时往后跳了一步,工装靴在地上踩出清脆的两声响。她看着阮筱宁那张精致到近乎失温的脸皱成一团,绯色的瞳孔瞪得圆圆的,嘴角还挂着一滴橙色的液体,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这只猫是银白色的。
“你你你——”阮筱宁用袖子擦着嘴,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这里面有什么?”
“血啊。”格蕾塔从她手里把陶杯拿过来,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碧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没多少,百分之三的人血,都是处理过的。水晶红血橙之所以叫‘红’血橙,就是因为它加了血。不然你以为血族聚居区的饮品店为什么卖橙汁?”
阮筱宁盯着她手里的杯子,脸上的表情在“恶心”和“好喝”之间反复横跳。她的味蕾还在诚实地报告着那口橙汁的余韵——清甜、冰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那种铁锈味并不让人反胃,反而像是把整杯饮料的甜味从轻浮的层面拽了下来,落到了某个更深更扎实的位置。
“我喝不来,很腥一股很大的铁锈味,我刚刚看你明明很享受怎么吐出来了?你不是吸血鬼吗,难道不喜欢喝血吗?”
“不,不是…”她慌忙想解释,“好了不必要解释,我不想知道。”
“谢谢你。”阮筱宁说。
“谢什么?”她微微一笑。
“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是个炼金术士,炼金术士的职业病就是看见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想捡回来研究一下。你在山沟里浑身是血——换谁谁不捡?”
“而且你也不是白吃白住的。”格蕾塔把最后一口酒灌完,把杯子搁在窗台上,“你这三个月给我做了四十七次试验对象。我给你灌的那些药,有一半是我自己改良的配方,之前没在活体上试过。你没死,说明我配方成功了。算扯平。”
“……你用我做实验?”
“免费实验对象,还不会投诉我。”格蕾塔理直气壮,“你知道在协会里申请活体实验要填多少表格吗?十二页。”
……她想安吉莉娅的毒药都没让她死,你试在我身上的药备不住就能让人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