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筱宁推开分会的木门时,北境的风裹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护耳帽往下拽了拽,一低头,看见自己那双制服鞋已经踩进了三寸厚的雪里。白色的裤袜从鞋口往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痕,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在脚踝骨那里打了个转,然后像没事人似的散开了。
吸血鬼的身体确实抗冻。
“祝你好运绯月家的小姑娘,向前走吧。”
“你呢?”
“我回岩洞。”格蕾塔已经开始往回走了,工装靴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欠了老头一屁股饥荒,我得回去干活挣钱了。
阮筱宁想到一句话,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夜晚的风让人不寒而栗,北境也是真的很冷,她要找个容身之所,不然可能被冻死要不就是被饿死。
北方一直是帝国贫困区,这里的普遍工资是一个月帝国新钞3000币以内(金币1:7新钞),在南部这些钱可能只够租一个月公寓的。
雪越下越大了。
阮筱宁把风衣领子竖到最高,护耳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鼻尖和一双绯色的眼睛。百褶裙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又拍下去,裤袜上沾满了细碎的雪粒,制服鞋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陷到脚踝。北境的冬夜来得早,天色已经暗成了一块将凝未凝的灰蓝色,针叶林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像是用炭笔随意涂抹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绯月滨分会出来后,她沿着镇子唯一的主路往北走,经过了一排低矮的木屋、一座废弃的哨塔、一片冻得硬邦邦的农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骡车从旁边经过,车夫看到她那双在暮色中微微泛光的绯色瞳孔,立刻甩了一鞭子,骡子跑得比马还快。
由于她把喝进去的血吐了出来之后就没在喝了,她的胃现在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正在不断收紧的空洞。血族的饥饿感和她上辈子体验过的任何一种饿都不一样——不是肚子咕咕叫,不是手脚发软,而是一种从牙根深处泛上来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牙龈底下拱动,催着她去咬点什么。
“妈的。”阮筱宁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松树喘了口气。她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感觉要疯了,她的眼睛越来越红,
“妈的。”阮筱宁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耳光清脆,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林里某只不知名的夜鸟。脸上火辣辣的疼,但那种从牙根深处泛上来的痒意被这一下压下去了片刻——就像用一盆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暂时腾起一团白汽,但铁板还是红的。
她靠在松树干上,喘着粗气。护耳帽歪了,银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泻出来,垂在沾满雪粒的风衣上。绯色的瞳孔在暮色中亮得吓人,像两颗被血浸透的小月亮。
“不行。”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不行不行不行——”
她靠在林边小路旁的松树,可是她的理智早就要被消耗殆尽了。
她的嗅觉被触发到了极点,她闻到了一股香味,是血的香味。
那味道从林子深处飘过来,混在松脂和冻土的气息里,极淡极细,但在她的感知里却像是黑夜里有人点了一盏灯。她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了脚。
“别去。”她听见自己说。
又迈了一步。
“别去。”
她对自己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已经不像是一个完整的音节,更像是某种濒死动物的呜咽。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指甲比记忆里更尖了,刺破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阻力,掌心渗出一小片温热的湿润,是她自己的血。那一瞬间她闻到了自己的血味,嗅觉里的警报炸成一片,牙根痒得发疯,唾液腺疯狂分泌,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才能阻止某种本能在口腔里破壳而出。
可是她还是继续不听使唤的往前走。
前方是一个空地,人为砍伐的空地,周围都是林子,中间的空地则是一座房子。
房子里的烟囱漂出烟,应该在烧炉子。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是油灯,不是魔法灯,光线摇曳着,在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在慢慢地移动,从屋子这一头挪到那一头。
空气里的血味就是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的。
是一个中年女人和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屋子里传出动静。
是那个孩子。一个女孩,大概十来岁,声音脆得像冬天的冰棱:“妈,水烧开了。”
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温和,带着北境口音那种拖长的尾调:“把碗拿过来,小心烫。”
她向前一步。
“谁在外面?”
女人的声音忽然警觉起来。北境的人活得太苦,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窗纸上人影一晃,女人走到了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她看到一个绯红色的眼睛,“血族!”她拿起斧子挡在小女孩前面。
女人举起斧子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那把斧子是劈柴用的,刃口崩了两处,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上面浸着松脂和经年的汗渍。她握斧的方式不是战士的握法,而是劳动者的握法,笨拙、用力过猛、指节发白。她的另一只手把女儿往身后塞,塞得那么用力,小姑娘踉跄了一步,后脑勺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过来。”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但斧子没有抖。北境的女人不擅长哭,她们擅长在冻死人的冬天里劈柴、杀鸡、把最后半块黑面包掰成两半分给孩子。当她们拿起斧子的时候,是真的会砍下去的。
小女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半张脸。十来岁的孩子,脸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两根麻花辫一高一低地扎在耳后,辫梢系着褪色的红头绳。她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碗,碗里的热水还在冒白汽。她看着门口那个银白头发的陌生人,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困惑——那双绯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太不正常了,像她在镇上市集上见过的琉璃珠子,漂亮。
阮筱宁站在门口,没有跨过门槛。
头发垂到地面上粘上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