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的入口没有任何标志。但阮筱宁知道自己到了——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人类聚居区的味道是煤烟、汗臭、廉价麦酒和烤黑面包。西区的味道是铁锈、腐烂的木料、积了百年的尘埃，以及血。
血液的气味不是一种。她以前分不清，现在能了。活人的血是暖的，带着铁和盐的腥甜，像刚切开的鲜肉。死血是冷的，钝的，像生了锈的水管滴出来的浊液。而这里——西区的血味是第三种。是被反复舔舐过的伤口，结痂了又撕开，撕开了又结痂，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溃烂，烂到最后连疼痛都麻木了的那种味道。
街道很窄，两旁的建筑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两个喝醉了的人互相靠着才没倒下去。窗户里没有灯光——不是没点灯，是所有窗户都被黑布从内侧蒙死了。偶尔有一扇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线极暗的红光，门缝里探出一张苍白的面孔，用暗红色的瞳孔扫她一眼，又缩回去。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纯粹的、被生存磨掉了所有好奇心的漠然。
阮筱宁往前走，靴底踩在结冰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窗缝里，从屋顶上，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那些目光打量着她的银发、她的绯瞳、她走路的方式。但没有人出来拦她。她能感知到他们的魔力波动——大部分在七阶以下，有几个五阶。而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魔力波动。无敌特质把她的气息吞得干干净净，在血族的感知网里，她就像一个走错了路的凡人——除了那双眼睛。
她继续往西区深处走。
越往里，街巷越窄，两旁的建筑越破败。原本的石板路断了，被填上了土，又被冻得硬邦邦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龟壳纹。月光照不到这里——两边的楼檐伸得太长了，几乎在街道上方接了吻，只留出一道细如刀疤的天缝。偶尔有一线暗红的光从某扇蒙着黑布的窗户边缘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滩稀释过的血。
她相信即使是白天，这里也依旧暗无天日。
她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石砌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那大概曾经是一座小型的神殿，或是某个没落贵族的老宅——门扉上还残留着半截断裂的石雕，是一只展开的翅膀，羽尖被岁月磨得圆钝。门洞里没有门，只有一块厚重的、沾满油污的毛毡，被风掀动时发出沉闷的拍打声。毛毡后面透出来的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暗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红色微光，像垂死者的眼皮被强行撑开时透进瞳孔的最后一缕暮色。
阮筱宁掀开毛毡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十几个人——或者说，十几个血族。
他们散坐在各个角落，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蜷在地上，有的几个人挤在一张破沙发上，姿态介于休息和昏迷之间。他们的衣着破烂而混乱，有的是北境平民的旧棉袄，有的还穿着帝国的深色军服，胸前的绯月纹章已经被撕掉，只剩下针脚留下的圆形线痕。他们的脸苍白得像一群溺水后被捞上来的人，瞳孔是深浅不一的暗红，但大多浑浊——不是天生的颜色，是饥饿熬出来的。
“绯月家的小姑娘？我记得亲王不是消失了吗？祖宗也被她屠戮了，还有你这么个漏网之鱼？”普通血族也和人类一样，有黑发金发之类的，银发是皇族专属也就是亲王一脉，不过第七代亲王都不知道上哪里去了，现在血族管事的是血族五大公爵之首的伊丽莎白家族。
公爵在东部小岛上，与大陆隔绝了，所以大陆他们只认识绯月家族。
“小姑娘，想要什么就选吧，这里是西区唯一的正规商店，你去大街上买东西，保不齐就被人骗了。”他在正规上加了重音，“我们都是亲王卫队的成员，西区我们说的算。”
西区的“商店”比阮筱宁想象的更不像一个商店。
没有货架，没有柜台，没有价签。只有一间比他之前待的那个神殿废墟稍微完整一点的石砌屋子，墙角蹲着一个生锈的铁炉子，烧着火。
那个说话的吸血鬼蹲在炉子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像北境乡下冬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农，他穿着亲王卫队的深色军服，肩章被撕掉了一只，剩下那只耷拉着线头。
“随便看。”他往炉子那边努了努下巴，“反正也没多少东西了。”
一些血瓶：
鸡血，1币
鸭血，3币
猪血，5币
人血，10币
以及很多服装，有一些没拆封的，应该是迁移走的人类贵族或者神殿之人留下。
不过也差不多都被买走了，只剩下几条百褶裙不同颜色的以及几条工装裤。
“您需要什么？买三瓶送您一条裙子，现在的西区根本没人买这玩意，反正是捡的送就送了。”他无所谓的说道。
“我叫奥特斯·拉图斯，这里的店长。”
男人自顾自的做着自我介绍。
……她想说自己不想穿裙子，不过现在这条裤子太难受了。
“拿5瓶人血。”她拿出50币，那个蹲在炉子边的吸血鬼终于动了。他把钞票接过去对着炉火照了照，不是验真伪，帝国都亡了，伪钞和真钞唯一的区别是纸张的新旧。他只是在数。
“五瓶。”他把钞票塞进军服内侧口袋里，站起身，转身走到屋子最深处那个生锈的铁柜子前。铁柜上没有锁——在西区，锁是多余的，没有人会偷一个血族的东西，因为没有人知道偷完之后自己会不会变成对方的下一顿饭。
他从柜子里取出五只粗玻璃瓶，每一只都用软木塞封着，瓶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字迹潦草得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瓶中的液体在炉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深红，浓稠度比水高，摇晃时挂壁缓慢，像是被时间本身增稠了。
“新鲜的。”他把五只瓶子在阮筱宁面前的地砖上排成一排，又弯腰从角落里拎出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百褶裙，一条白色，一条蓝色，料子都是好料子，只是叠放太久压出了折痕。“挑一条。”
阮筱宁看了看那三条裙子，又看了看自己腿上那条用别针别着腰的男款西裤。别针在走路的时候戳了她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戳在同一个位置，左胯骨上方一寸处，已经戳出了一个米粒大的红点。
“……深白色。”她说。
吸血鬼把深灰色的那条挑出来搁在一边，又补了一句：“帘子后面能换。这地方没镜子，凑合着穿。”
和格蕾塔那条差不多，也是短裙，拉上侧边调节扣。
奥特斯在旁边的柜子里整理东西，发现了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乐福鞋以及白色过膝袜。
“一双乐福鞋，还有白色过膝袜。”奥特斯把鞋盒上的灰拍了拍，“这也是神殿那帮人留下的。年轻修女穿的，大概三十一码。你脚多大？”
阮筱宁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黑皮鞋。“……差不多。”
奥特斯把鞋盒搁在地上推过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推一箱滞销的便宜货。“买五瓶人血的赠品已经给了，这双鞋你想要的话，把你这黑皮鞋留下就行。袜子送你，反正这地方也没人穿白色，沾了血洗都洗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