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夜雨后五环本来路况就是泥泞,那些帐篷里的平民百姓已经习惯了睡着泥地里,今天是独眼老大的上供日,也就是说,所有百姓给独眼送吃食或者钱,要不然就不“保护”他们了。
阮筱宁出门 破晓跟在她身后出来,一边打哈欠一边用爪子揉眼睛。龙裔的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两道极细的金线,尾巴懒洋洋地拖在地上,尾尖沾了一小块泥。
两个人往前走了不到两百米,就看到窝棚区的主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脚踝陷在泥浆里,有裹着破毯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拄着拐杖的瘸子。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
“大人,”老头弯下腰,动作僵硬得像是膝盖骨生了锈,“这个月的份子钱……”
他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抬起头的时候,没有看到独眼老大那张独眼横肉的脸。
而是一个穿短裙的大胸少女和一个长犄角的走地蜥蜴。
阮筱宁还疑惑挠了挠头,“这些人来干什么?”她问了问旁边的破晓。
“这些人是来交保护费的。”破晓凑到阮筱宁耳边,压低声音,“独眼帮每个月都要从五环的住户身上刮一层油水。不给就打,打死了就抢。你昨天把独眼帮的人全杀了,他们还不知道。”
阮筱宁看着那些人。
那个老头还弯着腰,手里捧着的布袋在发抖。布袋里装的大概是粮食,或者攒了很久的帝国旧钞。
他身后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露出一截细得像枯枝的脚踝。
更远处,一个瘸腿的男人拄着拐杖,腋下夹着一小捆干柴——柴火也是保护费,冬天没有柴火会冻死,但不交保护费会被打死,横竖都是死,他选了可能不死的那条路。
那些人都低着头,独眼规定,不准任何人看他。
“不用交了。”
阮筱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泥泞地上落得很实。那个弯着腰的老头肩膀猛地一抖,布袋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身后的人群也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像是往死水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但没有人敢出声。
“独眼死了。”阮筱宁说,“从今天起,五环不收保护费。你们手里的东西,拿回去。”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阮筱宁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身后那栋石砌建筑的大门上——门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变成几道浅褐色的水痕。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阮筱宁那双绯色的瞳孔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这一次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却不敢确定浮木是不是真的,“您是……您是新的……”
见阮筱宁没说话,破晓眼睛一转,还挺有眼力见,“啊,这就是五环新老大!”
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到阮筱宁的异常,她是个血族,可是没有人提起,因为以后生活还得看她的脸色过活谁敢惹当官的?那不是找死吗?
一听阮筱宁不要保护费了他们扑通就跪了下来,泥浆溅在他们的膝盖上、裤腿上、衣摆上,没有人去擦。那个弯着腰的老头第一个跪下去的,布袋搁在泥地里,他跪在布袋旁边,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他身后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也跪了,孩子被母亲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
“大人……谢谢大人……”老头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帮派换老大,通常是换个更狠的来收更高的保护费。不收保护费的老大,他在北境都活了这么多年,只在那些喝醉了吹牛的人嘴里听说过。
阮筱宁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她有点不自在。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被朝拜的满足,而是一种从脚底板涌上来的别扭。
“起来。”她说。
没有人起来。
“我说起来。”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绯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你们膝盖不冷吗?地上全是泥。”
“老大让你起来呢!”破晓喊道,“是,是,是。”
人群散尽,回到了帐篷区。
下午,破晓那老一张羊皮纸。
“老大,四环来消息了,想和咱们建交。”
破晓蹬蹬蹬跑上楼梯,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纸上的墨水洇了雨,有些字模糊成一团蓝色的云絮,但还能辨认出大意。
“‘致五环新任话事人’,”破晓清了清嗓子,用念诏书的腔调念道,“‘四环话事人戈登·亚历山大谨代表四环所有居民,向阁下致以最诚挚的问候。闻阁下以雷霆之势肃清独眼暴政,四环愿与五环缔结友好盟约,互不侵犯,为表诚意,愿于今夜在四环与五环交界处的老钟楼设宴,恭候阁下降临。’”
“四环话事人为什么要和我们建交?”
破晓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拍,双手抱胸,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这你就不懂了”的弧度。
“老大,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独眼帮在五环横着走了这么多年,四环三环二环的人谁不绕道走?不是因为独眼强——他一个混血魔族,撑死了算个四阶战力——是因为没人想接五环这个烂摊子。五环最穷,油水最少,打下来还得管几千张嘴。结果你一晚上把独眼帮端了,连锅端,一个没剩。他们一定想这新来的五环老大,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狠人。不管是哪种,都比独眼难对付。与其跟你打,不如先跟你喝顿酒,探探你的底。”
“还有啊,这个刁人是个矮人,矮人最狡猾,你看看四环那么个破地方也就是有个小镇比咱们这贫民窟好点,可是他在四环当土皇帝当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他那副笑脸底下藏着的那副算盘。他请你吃饭,桌上的菜你不一定吃得到第三口,他那算盘珠子就崩你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