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环也被统一了，三环里就是城区了，北境都三环的城门，是阮筱宁一路南下以来见过最像样的一扇门。
三环的城门是真正的“城门”——用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的双层拱门，门洞深到能容纳一辆四驾马车调头，拱顶上嵌着一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石雕，依稀能辨认出帝国双头鹰的轮廓。门扇是铸铁的，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每一扇都有三层楼高，门面上铆着一排排拳头大的铁钉，钉头被摸得发亮——不是刻意保养，是几十年来无数双手推门、靠门、拍门磨出来的包浆。
三环是北境都分界点，三环以内是民，外是奴。
四环矮人帮的据点是教会学校，很多房间就像一个写字楼，顶楼办公室是老大的，矮人也真是什么都发明，不知道用什么技术居然能在没电的情况下用类似电梯的东西，矮人帮的成员看到老大死了，也就投诚了，比较谁是老大跟他们没关系，只要饿不死，他们就愿意跟着。
但这里却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老大……那个，戈登这老小子可是老变态了，他是个萝莉控。”一个人类与血族混血的女孩子，也就是戈登的秘书，她身高一米五五，穿着洛丽塔式连衣裙，很华丽，“她手指地下室，这里戈登从来不允许我们进，您可以看看。”阮筱宁低头看了她一眼。一米五五的混血女孩缩在过于华丽的洛丽塔裙里，裙摆上绣着暗纹的蔷薇藤，领口的蝴蝶结系得规规矩矩，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却放错了货架的商品。她的眼睛是浅红色的。
洛丽塔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钥匙互相碰撞时发出的细碎叮当。
破晓跟在阮筱宁身后，尾巴在狭窄的走廊里无处安放，时不时扫过墙壁上剥落的灰泥。
秘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那扇门和走廊里其他的门都不一样——不是木头，是铁，把手是一个沉重的铸铁环。秘书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过身，请阮筱宁进去。
阮筱宁走了进去，目光所及是跟监狱一样的牢房，里面全都是相貌出众但却又年龄小的姑娘。
她往里走了一步。踩到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响。那声回响沿着走廊滚过去，滚过每一道铁栅栏，然后——
然后她看见了她们。
在靠近第一个牢房处，大门写着li1，一个女孩蜷缩在木床的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她的头发是栗色的，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发尾打了死结。她看起来大概十岁，或者十一岁，一米五。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小脸和一双异色的瞳孔——左眼是琥珀色的，右眼是菊蓝。
异瞳。在帝国贵族圈子里，这种天生的异色瞳孔曾经被称作“神之吻”，是血统纯正的标志。但现在整个帝国都亡了，贵族的血统就像过期的粮票，擦屁股都嫌硬。只有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还愿意为这种没用的噱头付钱。
她身穿学院风制服，粉色与白色格子相间的短裙，白色衬衫紧紧的贴着肌肤，粉色的领结，白色裤袜以及粉色带有蝴蝶结的制服鞋，仔细一看：
裙子上有上跟裤腰带一样的设计，是上锁拉链与衣服相连，衬衫与拉链联动不可脱，领结带锁只不过被衬衫领子盖住了，白裤袜也被上了锁，只能脱到膝盖往上，鞋子里有一个装置，如果脱掉就会被电击直到穿上为止。
听到来人，女孩直接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来人。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孩。女孩的学院风制服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扎眼——粉白格子的短裙，白色的衬衫，粉色的领结，白色裤袜，粉色制服鞋。每一件都干干净净，每一件都被上了锁。
"起来。"阮筱宁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干涩而僵硬。女孩的肩膀猛地一抖，膝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但没敢站起来。她的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我说，起来！"
女孩终于动了。她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对上了阮筱宁的绯色眼眸。琥珀色和菊蓝色在烛火里同时收缩了一下——她看见了阮筱宁的银白色长发，看见了那双在黑暗中微微泛光的绯色瞳孔。戈登的客人里有血族，那些客人也有喜欢她这样的。新来的这个人，也是客人吗？
"大人……"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但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却格外清晰，"您是来……选人的吗？"
“……挑选什么？”阮筱宁问。
“戈登大人每次带新的大人来，都是来挑选的。”女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超市的促销信息，“有些大人喜欢黑头发的，有些大人喜欢年纪小的，有些大人喜欢打人，有些大人喜欢会哭的，我就会哭。”她顿了顿，像是在展示一项技能，“您要我现在哭吗？”
“不用哭。”阮筱宁说。
女孩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不用哭。这句话在戈登的地下室里属于另一种语言——没有人对她说过“不用”。大人们说的是“再大声一点”“再惨一点”“哭得好就给你饭吃”。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用”，就像一只从小被踢来踢去的狗，忽然有人蹲下来伸出手，它不知道那是要抚摸还是要掐死它。
阮筱宁转身，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发尾扫过铁栅栏，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擦响。她看向身后那个穿着洛丽塔裙的混血秘书。
秘书正低着头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裙摆前，姿态和牢房里那些女孩如出一辙。
“把所有的锁打开。所有的门。所有的——”
秘书猛地抬起头，那双浅红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她的嘴唇翕动了，没有发出声音。
“钥匙在你手里。”阮筱宁说。
“……戈登死了，”秘书的声音在发抖，“但规矩还在。这些女孩是四环的财产，如果放了她们，二环和三环的大人们会——”
“会什么？”阮筱宁向前走了一步。
“不……不会什么，我这就开”说着她走到每一个房间门口开起了门。
“你叫什么名字？”阮筱宁问。
“……li1。”女孩说。
“这不是名字。这是编号。”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异色瞳孔在烛火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两片不同颜色的薄冰同时被敲击。“戈登大人说，进了这里就没有名字了。名字是给外面的人用的。我们是里面的，用编号就够了。”
“你原来叫什么？”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很久，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个词。那个词太轻了，轻到阮筱宁差点没听清。
“晓雅·瓦尔特”至始至终她也没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