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想死吗?

作者:無妡 更新时间:2026/5/5 6:30:02 字数:3901

晓雅说完自己的名字,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您叫我li1就好。戈登大人说,在外面用过的名字,在这里不能用。”

阮筱宁看着她。女孩跪在地上,粉白格子的短裙沾了石板上的灰,她的眼睛看着地面,那双异色瞳孔——琥珀和菊蓝——在昏暗的烛火里像两颗被遗弃的玻璃珠子,漂亮,但不会有人捡。

“晓雅。”阮筱宁叫了一声。

女孩的肩膀猛地一抖,像是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晓雅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瓦尔特伯爵是我的祖父。帝国亡了之后,祖父带着我们全家逃往北境,在路上遇到了溃兵。父亲和母亲都被杀了,我和奶娘走散了,然后——”她的声音断了,像是剪辑时被一刀切掉的胶片。然后什么,不需要说了。一个十岁的落单贵族女孩,在北境的流民潮里,就像一块掉进狼群里的鲜肉。

“我知道了。”阮筱宁说。她没有说“你很可怜”,没有说“都过去了”。她上辈子最恨别人对她说“都过去了”。过不过去,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她转过身,走向下一个牢房。

秘书已经把所有的铁门都打开了。走廊两侧的牢房里,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扶着门框像是第一次被允许跨过那道门槛,不知道该怎么迈步。她们穿着各种不同的衣服——有学院风制服,有洛丽塔裙,有神殿修女袍,每一套都被精心挑选过,每一套都被锁住了。

“戈登死了。”阮筱宁说。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她们只是看着她,用一种介于困惑和恐惧之间的眼神。

“你们可以走了。”她顿了顿,“想去哪就去哪。”

“走?”一个穿着神殿修女袍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风,“走去哪里?”

阮筱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女孩和她上辈子在新闻里看到的受害者不一样。新闻里的受害者有家可回,有亲人可投奔,有派出所可以报案,有社会机构可以求助。但这里是北境都。是帝国亡了之后的三不管地带,是随时可能撞见的溃兵和流寇,是独眼帮那样的帮派和戈登那样的人渣。把这些女孩放出去,不等于是给她们自由——等于是把一群刚从笼子里拎出来的兔子,直接扔进了狼群。

“……秘书。”她开口。

秘书攥着那串钥匙站在原地,洛丽塔裙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她的浅红色眼睛里没有恐惧——从阮筱宁踩爆戈登脑袋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已经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她说:“您吩咐。”

“戈登的仓库里有多少粮食?”

“够四环所有人吃一个冬天。”秘书回答得很快,“矮人帮在四环经营了六年,存粮比五环和三环加起来都多。”

“衣服呢?”

“戈登做的是人口买卖,衣服从来不缺。”秘书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那么愉快的事,“他给每个‘货品’都配了四套衣服。春夏秋冬各一套。”

“把仓库打开。”阮筱宁说,“粮食,衣服,全部拿出来。给她们吃饱,换暖和的衣服。想走的,给三天的干粮再走。不想走的留下来我给你们找工作,再也不需要被玩弄了。”

出去后,她们都去了四环商业街,说是商业街不过是几个铺子组成的一条街,像菜市场像路边摊。

安顿好她们后,她们便找了一家餐厅吃饭,这里应该是四环最好的餐厅了,名叫北境都大酒店,全北境连锁,只不过五环那破地方没有。

北境都大酒店的门面,比阮筱宁这一路见过的任何一栋建筑都更努力地想要证明“体面”二字。

三层的石砌楼体,外墙刷了米白色的石灰,虽然边角处已经剥落泛黄,但在四环这片灰扑扑的矮房子里,它白得像葬礼上唯一的鲜花。门口挂着两盏魔法灯,不是烧油的,是真正的魔晶驱动,乳白色的光晕稳定而明亮,把门前一小片石板地照得纤毫毕现。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用帝国通用语和矮人语并排写着“北境都大酒店”,金漆已经斑驳,但擦得很干净,虽然看着不怎么的,但胜在占地面积大。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侍从迎着她们进去了。

“两位,这边请。”侍从微微欠身,引着她们穿过大厅。

阮筱宁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破晓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拿起菜单就翻,嘴里还嘟囔着:“让我看看四环最好的馆子都有什么——烤全羊、帝王蟹、飞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喉咙深处的一声哀鸣,“……这价格,是抢劫吧?”

“你点就是了。”阮筱宁说。钱对她来说,目前是最不缺的东西。

破晓的竖瞳亮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叫来了侍从,点了半本菜单。尾巴在椅子后面甩得像个螺旋桨。

“您二位点这么多,可以去二楼包间,免费。”侍从把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

包间比阮筱宁想象的大。一张能坐八个人的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正中央搁着一座三头银烛台,蜡烛是新换的。墙壁上裱着深绿色的绒布墙衣,摸上去手感粗糙,但在这条街上已经算得上是“豪华装修”了。窗子正对着四环的主街,能看见下面稀稀落落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夜归人。

破晓第一个冲进去,长腿一迈就跨到了窗边,把窗帘哗啦一下拉开,又哗啦一下拉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这地方不错啊!”她转过身,一屁股坐进靠窗的椅子里,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赶紧站起来看了看椅子腿,确认没裂,才又重新坐下去,这次轻了点。

阮筱宁在靠门的位置坐下。银白色的长发从椅背上垂下去,发尾拖到地毯上,在暗红色的绒毛里铺成一小片月光似的白。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侍从躬身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上那块磨砂玻璃暗了一下,又亮了——是走廊里有人在走动。

“老大,”破晓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竖瞳扫着那些手写的花体字,“这上面有矮人语,有帝国通用语,还有一行我看不懂的——这是什么文字?”

阮筱宁接过菜单看了一眼。那行字笔画弯弯绕绕,像蝌蚪在水里游过的轨迹。

“……精灵语。”她随口编了一个答案,把菜单递回去。

破晓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菜单上那些吃的吸引走了。

敲门声响起。

不是侍从送菜——门被敲响的方式不一样。侍从敲门是脆的,指节叩在木板上,叩三下,停一停,再推门。这个敲门声是沉的,用指关节最硬的那块骨头,叩两下,不多不少,声音闷而短,像是敲门的人不想让走廊里其他人听见。

“进来。”阮筱宁说。

门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不是侍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大衣,料子北境不常见,裁剪考究到几乎不像是北境都这种地方能做出来的。大衣领子竖到耳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瞳孔的眼睛和一道从左边眉骨斜劈到鼻梁的旧疤。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和北境都大街上那些头发乱蓬蓬的流民完全是两个物种。

“请问,”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平的克制,“是五环的新任话事人吗?”

阮筱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绯色的瞳孔在烛火里沉静如水。

破晓的尾巴不甩了。她把菜单放下,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那把匕首的柄。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向前迈了一步,走进包间,顺手把门带上了。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才是这间包间的主人。他的大衣随着步伐微微敞开,露出腰间一条深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银质的徽章——阮筱宁看不清徽章的图案,烛火太暗,但徽章的轮廓让她想起某种她不熟悉但本能在意的形状。“我是三环的人。”

“三环?”破晓的竖瞳缩了一下,手指已经握住了匕首的柄,“三环的人来四环干什么?戈登和你们三环有生意?”

“戈登死了。”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今天的天气,“他在三环的欠款还没结清。总共两万帝国新币,一箱矮人火铳配件。现在他死了,这笔账——”他的目光越过破晓,落在阮筱宁身上,“——就得找继承他地盘的人来结。”

破晓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时刮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她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尾尖微微发颤。“戈登欠的钱,凭什么我们还?戈登是我们杀的,他的地盘是我们抢的,他的库存是我们接的,但他欠的债——那是他的债。你看我们像冤大头吗?”

“规矩就是这样。”男人没有退,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姿态像是在展示自己没带武器。“北境都五环到一环,每一环之间都有账本。地盘可以换人,账本不能烂。你接了戈登的地盘,就接了他的账。你可以不认,但三环的商会不会认你这个五环话事人。这就是规矩。”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威胁的意味,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像是在给一个新入职的员工解释公司的财务制度。

阮筱宁把酒杯搁在桌面上。玻璃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铺着绒布墙衣的包间里落得很实。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密度,变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几分钟的窒息般的寂静。烛火在银烛台上猛地矮了一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头。

男人的灰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今晚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不属于“公事公办”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本能警觉的生理反应。他感受到了。那种东西在她出声的瞬间从她身上溢了出来,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可以被测量的指标,但他是从三环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账本,是直觉。而他的直觉正在对他尖叫——面前这个银白头发的少女,不是他能用“规矩”压住的人。

“……那我就回去如实禀报。”他说。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进了我的房间,好像自己是主人然后一顿给我讲话,你知道戈登是怎么死的吗?”男人的灰色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那只藏在立领大衣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

“戈登是被我踩爆了脑袋。”阮筱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一道不合口味的菜,“他的脑浆现在还嵌在钟楼石墙的砖缝里。你想去看看吗?”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男人的手僵在腰间。他在三环做了六年收账人,见过欠债的耍横,见过欠债的求饶,见过欠债的跪下来拿老婆孩子抵账。但从来没看过少女放这么狠的话。

他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别动。”两个字,他的身体好像被冻结了一样,手放在门把上,一动也动不了。

“想被切割,骨头融化殆尽,皮肉炸裂开来,却并不会死去吗?”阮筱宁的眼神冷漠,就像俯瞰众生的神,她有时候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就好像是被安吉莉娅附体了一样。

“不,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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