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弥漫着烤羊排和蒜蓉黄油的余香,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一半,烛泪在银盘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破晓独自面对着一桌残局——帝王蟹的腿壳堆成一座小山,烤羊排的骨头整齐地码在碟子边缘,飞龙汤见了底,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打了个饱嗝。
龙族的胃袋容量是人类的六倍,但破晓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塞进去了八倍的量。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鼓起来的肚子,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尾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餐后消化操。
“老大应该不会怪我……”她看了眼楼梯口的方向,自言自语,“她自己说的,‘吃吧吃吧’。”
烛火跳了一下。
破晓的竖瞳缓缓转向窗外。四环的夜色和五环没什么区别,都是一片被煤烟和冻雾裹住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盏风灯在窝棚之间摇晃,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指。更远处,三环的方向灯火稍微密一些。
她把最后半杯麦酒灌下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从椅背上滑落,啪地拍在地毯上。
“服务员,”她朝门外喊了一声,“给我找一个房间,我要休息”夜已深,包间的烛火在银台上跳了最后几下,终于矮下去熄了。破晓跟着服务员往三楼走的时候,尾巴拖在楼梯上扫出一路灰——她吃得太饱,连尾巴都懒得抬了。
服务员给她开了302,就在阮筱宁隔壁。破晓推开门之前往301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龙族的听觉告诉她里面只有一个极慢极轻的心跳,平稳得像深水下的暗流。
“老大睡得跟死了一样。”她嘀咕了一声,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凌晨的北境都大酒店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走廊里的魔法灯嗡嗡轻响,后厨最后一个洗碗的帮工也趴在灶台边睡着了。窗外四环的窝棚区沉在一片灰蓝色的将明未明里,连野狗都不叫了。
翌日清晨,雨又下了起来,北境都的雨是没有预兆的。
醒来,见陌生天花板,只是鞋子被女仆脱了整齐的摆在了床下,身上还是穿着衣服的。
有人敲门。
“老大?你醒了吗?”是破晓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闷闷的。
“醒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破晓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竖瞳眨了两下。她的嘴角还沾着昨晚烤羊排的油光——不对,那是新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麦片粥和一杯暗红色的液体。
“给你拿的早饭。”破晓用肩膀顶开门,尾巴在身后端着一碟切好的黑面包,“粥是餐厅送的,血是我从厨房冰窖里顺的——别担心,是人血,但不是活人身上抽的。酒店后厨给血族客人备的库存,我偷偷装了一杯。”
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麦片粥的热气和血杯的凉意在空中交缠,拧成一股不太协调的气味。
阮筱宁看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隔了一整夜,饥饿感已经醒了,牙根深处又开始发痒。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的,腥的,像速溶咖啡和现磨咖啡的区别。
“谢谢。”她说。
破晓在椅子上坐下,尾巴搭在扶手上,看着她喝血。龙裔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猫看金鱼。
“老大,昨晚那个收账的人,”破晓开口,“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阮筱宁放下杯子,血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她记得。“嗯。”
“那句话不像你说的。”
“……不像吗?”
“不像。”破晓摇头,尾巴在扶手上抽了一下,“你平时说话是‘嗯’‘哦’‘知道了’,昨晚那个——”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像是有人在用你的嘴说话。”
阮筱宁没有否认。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像是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念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台词。不是被迫的,不是被控制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她本来就该这么说。
有人敲门,“客人,该结账了。”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侍从侧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皮面账本,身后跟着昨晚那个黑发女仆,女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张折好的热毛巾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侍从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破晓四仰八叉地摊在椅子上,阮筱宁盘腿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膝盖上,银白色的长发从床沿垂下去,几乎拖到地板,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微光。侍从迅速收回目光。
“昨晚的餐费以及住宿费是五十金币,”侍从翻开账本,指尖顺着墨迹往下划,“加上两间客房,每间十新钞,合计六十二新钞。另外——”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您那位同伴说,记在阮筱宁·绯月小姐账上。请问是哪一位?”
“我付350新钞。”她熟练的点钱,这是她上一世学的,母亲是厨师她经常为她数钱。
侍从双手接过钞票,把钞票夹进账本里,又从腰间摸出一枚铜质印章,在账单上盖了个戳。
“账已结清,阮筱宁·绯月小姐。”他把账单副页撕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印章的墨迹未干,是一个环绕着麦穗和齿轮的圆形图案——北境都大酒店的店徽。“退房时间是中午之前。如果需要延时,加收7新钞。”
他说完躬身退到门边,等着阮筱宁开口说“行了”或者“出去”。但阮筱宁只是端着那杯血,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破晓从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尾巴在扶手上拍了两下,替他解了围:“知道了知道了。”
雨点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这时一只鸽子从窗户进来,扔下了一张纸便飞走了。
致 五环与四环话事人 阮筱宁
我是三环话事人 沐春·李
您昨日殴打我收款人,实属不妥
若您献上四环之地,就此罢了
若不从,三日后必有一战
四环或战争
北境都1446年
“沐春·李,”她把信纸搁在床头柜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血又抿了一口,“三环话事人姓李?”
“对啊,”破晓从椅子上蹦起来,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弧线,“三环和其他几环不一样。二环和一环都是帝国边防军的地盘,一环更是阿列克谢军长亲自坐镇。但三环——三环是商会自治。沐春·李是三环商会的会长,也是三环的话事人。他不是靠拳头打上去的,是靠钱选上去的。”
“他是人类?”
“人类,纯的。”破晓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大概这么高——比我矮一点,比老大你高一点。二十岁,黑头发,看上去像个不问世事的大小姐。但你千万别被那张脸骗了。”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四环的窝棚区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片被泡烂的纸板箱,“她是北境都最会做生意的人,也是北境都最会杀人的生意人。”
“怎么说?”
“三环是帝国北方的咽喉。”破晓转过身,双手抱胸,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得的正经,“所有从南方进北境的货,所有从北境出南方的货,都要经过三环的关卡。帝国的商路断了之后,走私全靠三环这条线。沐春·李不生产任何东西,但他控制着所有东西的流通。你想从南方买粮食?找他。你想把北境的矿石卖到南方?找他。你想从矮人那里买火铳配件?还是找他。”
“为什么?帝国北方不是还有绯月滨和安东尼吗?”
“老大啊,你不知道吗,蛮族进入帝国得从安东尼进,但是进入后第一个城市就是北境都啊,你想去南方做生意从草原绕过去吗?即费力气又费钱,你知道雇佣一个会飞的魔法师护送团要多少钱吗?一个人100枚金币一小时,我靠。”
北境都的雨连下了三天。
不是那种痛快的、砸完就走的暴雨,而是北境特有的、细密如针尖的冷雨,无休无止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筛下来,把所有人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泡烂。
阮筱宁站在原矮人帮总部——也就是她现在占着的四环指挥所——办公室的窗前,银色长发从肩头倾泻到地面,发尾拖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窗外四环的街道变成了泥沼,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泥水里互相追打,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们满脸,他们还在笑。
“老大,你站了快一个小时了。”破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瘫在那张戈登留下的红木办公椅里,两条长腿搭在扶手上。
“三环的信是三天前到的。”阮筱宁没有回头,“他说三日后必有一战。今天就是第三天。”
“三环这三天找了很多内地骑士团,我想进去渗透点情报被追的满大街跑,咱们接管这些老农部队也太烂了,一个个拿的破武器,我感觉连杀狼都办不到,魔法师就几个人。”
这时九阶魔法师推开大门急匆匆的赶过来,“老大,三环雇佣的骑士团冲卡了!东边的街垒已经破了,驻守的民兵死了十一个。领头的骑士叫奥楚蔑洛夫·德克西,七阶魔法师。他带了至少两百个披甲骑兵,还有三个战斗法师。”
“他妈的。”破晓从椅子里弹起来,尾巴啪地抽在扶手上,“说好三天,连个倒计时都不给就直接动手?这叫偷袭!这叫不讲武德!”
阮筱宁没有动。她依然站在窗前,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被窗外灌进来的冷风掀起几缕。雨丝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东边的街垒离这里多远?”
“不到两公里。”九阶魔法师的声音在发抖,“骑兵冲锋的话,十分钟就到。”
“把仓库里矮人帮的火铳全部发下去。能拿得动武器的人,不管是民兵还是厨子,全部上街。”阮筱宁转过身,银发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破晓,你去。”
刚想下楼,“老大!”那人喘了喘气,“骑士团杀到指挥部了!”
奥楚蔑洛夫是德克西家族的长子,他17岁在圣都打自由搏击,就拿下了冠军。
他胯下的那匹黑鬃战马是王国纯血种,肩高两米,披着铆钉皮甲,马蹄踏在泥泞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骨骼碾碎般的声响。他身后是两百名披甲骑兵,长枪如林,盾牌上的家徽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左侧是三名战斗法师,右侧是两名斥候。
此刻他们都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奥楚蔑洛夫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头盔的眉檐淌下来,在他眼前拉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他看清了那个人。
不是士兵。不是民兵。是一个穿短裙的女孩子。
“小朋友,这里在打仗,躲远点,骑士团不杀老幼。”
奥楚蔑洛夫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带着一种身经百战的骑士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仁慈。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攥紧缰绳——在他看来,面前这个银白头发的少女不过是四环的流民,被战火吓得忘了跑。
他身后的骑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把长枪杆往肩上一扛,有人俯身跟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这妞长得不错”。马蹄在泥浆里刨动,铁甲碰撞的叮当声混在雨里,像一锅没烧开的水在咕嘟。
阮筱宁站在那里没动。
雨浇透了她的银白色长发,发尾拖在泥水里,沾满了细碎的草屑和泥浆。百褶裙的裙摆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贴在过膝袜的边缘,雨水顺着袜子的纹路往下淌,灌进鞋里。她没有打伞,没有拿武器,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暴风雨浇透了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