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宫洛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家黄焖鸡店门口。
店招的灯管坏了一半,“黄焖鸡”三个字只剩下“黄”和“鸡”还亮着,中间那个字在黑暗里失踪了。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油腻的塑料桌椅和一个正在擦桌子的老板。
南宫洛戴上白色面具,拢了拢侦探大衣的领口,从容地走了进去。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擦桌子的动作没停。
“今天有月亮卖吗?”南宫洛问。
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朝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
“有的。在后厨,你进去看看。”
南宫洛推开后厨的门。
门后的世界没有灶台,没有砂锅,没有油污。她踩下去的第一步,脚下的瓷砖就软了——像是踩进了一滩温水,鞋底陷进去半寸,然后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黑黄色的油污地面正在褪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上往下抹去,露出底下漆黑光滑的镜面。油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她再抬头时,已经站在一间宽阔大厅的中央。
脚下是黑色的瓷砖,头顶是几十米高的穹顶,白色大理石墙面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大厅两侧排列着十几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有人在排队,安静得只听得见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爪牙组织。
三水城最大的怪谈晶体交易市场,也是悬赏任务的集散地。表面上是黄焖鸡店,实际上——不,没有“实际上”,它就是一家黄焖鸡店。只不过后厨的门通向的不是厨房,而是这里。
南宫洛走到前台。
“您好,编号1356990,昵称侦探,高阶会员。”她报出自己的信息,“交付一个中阶晶体,麻烦录入一下。”
前台小姐接过紫色方块,在感应器上扫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
“好的,已录入。贡献点稍后会打到您的账户上。”
南宫洛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
“最近有没有关于镜子之类的怪谈任务?”
前台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闪过几行数据。她摇了摇头。
“没有正式上架的任务。不过……”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上周有人发过一个帖子,说看到了会说话的镜子。但那个帖子当天就被删了,发帖人也销号了。”
“能查到发帖人叫什么吗?”
“查不到。删除得很干净,像是被人刻意抹掉的。”
南宫洛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谢谢,“刚要走时,她突然又向前台问:”青鹿麟前辈最近有来吗?“
”没有。“
”好的。“
她转身离开大厅。
镜子。
又是镜子。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一点。
南宫洛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太长了。打了一个外卖贼,追了一只怪谈,杀了两个不长眼的壮汉,还差点被一个死而复生的东西掐死。如果不是最后用了那个形态——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缝。
“算了,不想了。”
外卖到了。她爬起来开门取餐,关门,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最先松动的是骨骼。肩胛骨向内收拢,锁骨变宽,整个上半身的骨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个子矮下去三厘米,原本纤细修长的手指变粗,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接着是脸。下颌线条变得硬朗,颧骨的弧度被拉平,杏眼拉长,眼尾微微下垂——从少女的柔媚变成青年男性的懒散。那头及肩的黑发没有变短,但发质从顺滑变得微卷蓬松,随意地搭在额前。
南宫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男人的手。
这才是他的本体。平时那个黑发红瞳的“东方真”,是血族怪谈“绯影”寄生后产生的畸变形态——像一个永远脱不下来的面具。而面具底下的南宫洛,是男人。今年二十三岁。三年前还是一个会因为抢到食堂最后一根鸡腿而高兴半天的普通大学生。
三年前。
“算了。”他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些事情,“希望今天的食物能吃。”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一份手抓饼,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
咽下去。
没有恶心。
他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恶心。虽然味同嚼蜡但至少没有像上周那样,吃进去不到五秒就吐出来。
“好多了。”
他看着手里剩下大半的手抓饼,又看了一眼冰箱——里面还有两袋猪血,是上周从超市买的备用粮。
“至少明天不用去早餐店了。”
不然又要面对那个老板杀人一般的眼神。
他放下手抓饼,拿出手机,打开QQ。
今天唯一和平时不同的,就是喝了那个壮汉的血——那个被“镜子”提升了诡异度的壮汉。那血的味道从“难喝得像下水道老鼠的血”变成了“意外地好喝”,这不是正常现象。
血族的本能是与生俱来的诅咒。吃人类的食物会恶心、呕吐,必须变强到突破神阶才能克服。这是铁律,是刻在血族基因里的东西。
但如果“镜子”的力量能打破这个铁律——
那这个东西的价值,比一个中阶晶体大得多。
北宫升:和你讲,我的胃痛好一些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雪天星星:真的吗?恭喜恭喜!
紧接着是一个猫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北宫升:有胃痛真是太痛苦了。好在今天缓解了一些。过一段时间,或许就能吃上正常的食物了。
雪天星星: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你很喜欢吃汉堡披萨的,但是现在只能吃一些流食。
北宫升:是啊,很想念汉堡披萨的味道呢。
他顿了顿,打下一行字。
北宫升:哦对了。最近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和镜子有关的怪谈?
对面沉默了几秒。
雪天星星:……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北宫升:没什么。刷到一些帖子,有点好奇。
雪天星星:你吓我一跳,还以为你遇到什么脏东西了。
雪天星星:不过你还真问对人了。我单位前两天有人传,说最近有个长嘴巴的黑色镜子在流传,好像会蛊惑人。但有人说看见镜子立刻打碎就没事了。
北宫升:你单位?你们单位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雪天星星:不知道,就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同事提了一嘴。可能他们也是网上看到的吧。
雪天星星:哦抱歉,老板找,夜班要开紧急会议,我先溜了——
北宫升:好的。
南宫洛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长着嘴巴的镜子……和壮汉说的‘黑镜’,是同一个东西吗?”
一个普通人的单位食堂,有人在传这种消息——要么是那个同事在网上看到了什么,要么……那个同事本身就不是普通人。
黑镜。长嘴巴的镜子。会说话的镜子。同一件事,还是不同的怪谈?
一堆事情在脑海中聚集,让南宫洛感到一丝烦躁。
“明天还要去驱夜者那边值班来着。”
他关掉手机屏幕,拿起剩下一半的手抓饼,咬了一口。
味同嚼蜡。
但能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