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圭罗能看清东西的那天,赫利亚正趴在摇篮边上戳她的脸。
“妹妹。”戳一下。“妹妹妹妹。”又戳一下。
阿圭罗睁开眼。婴儿的视力发育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但那天早上的光线特别好。窗户开着,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摇篮边上。赫利亚的脸忽然就从一团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五官。
蓝色的头发,蓝色的瞳孔。昆家血脉的标准配置。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几号。
尼玛。我那个早亡的姐姐活过来了。
赫利亚发现她睁眼了,手指停在半空。“妈!妹妹看我了!”
莲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懒洋洋的:“她早就能看了,你才发现。”
赫利亚不服气。她把脸凑得更近,近到阿圭罗能看清她蓝发底下那对淡色的眉毛,和抿嘴时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原世界的赫利亚也有这个弧度,阿圭罗记得。
“妹妹,你认识我吗?”赫利亚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我是姐姐。”
阿圭罗看着她。认识。原世界认识,这个世界也认识。但她能做的只是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串湿漉漉的咿呀声。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感觉不到。
赫利亚伸手帮她把口水擦掉了。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擦完了,把手在裙摆上蹭了蹭,又伸过来戳她的脸。
“妈!她认识我!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就是认识我的眼神!”
莲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把赫利亚从摇篮边上拎开。“她看谁都那个眼神。去洗手,指甲缝里全是泥。”
赫利亚被拎在半空,手脚并用地挣扎。“我先擦的口水再戳的!泥没碰到妹妹!”
“去洗手。”
赫利亚被拎走了。脚步声嗒嗒嗒地远去,伴随着一路的“妹妹姐姐洗完就回来陪你等我”。阿圭罗躺在摇篮里,听着那个声音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五岁的赫利亚。指甲缝里塞着泥的赫利亚。被拎走还要喊“洗完回来陪你”的赫利亚。不是那个沉默地扛起所有期待的长女,不是那个深夜里躺在床上想“死了就好了”的支柱。是一个嘴角带着上翘弧度、说话时声音软软的、以为妹妹看她的眼神是“认识”的小女孩。
阿圭罗闭上眼睛。婴儿的眼睛里蓄不住眼泪,满了就溢出来,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又嗒嗒嗒地回来了。比去的时候更快。
赫利亚洗完手了。带着肥皂的气味和没擦干的水珠,整个人像一阵小风似的卷到摇篮边上。她把湿漉漉的手指伸进来,食指停在阿圭罗面前,其他四根手指翘着,像在展示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妹妹你看,洗干净了。”
阿圭罗睁开眼。那只手。五岁的、小小的、指甲缝里没有泥了的手。停在摇篮里,等她。
她伸出自己那只更小的、肉嘟嘟的、手背上带着四个小肉窝的手,攥住了赫利亚的食指。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赫利亚愣住了。然后她转过头,朝屏风那边喊。声音里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从脚底一直冒到头顶的欢喜。
“妈!妹妹攥我的手了!她真的认识我!”
莲没有回答。但屏风后面,那首老调的哼唱,声音大了一点点。
赫利亚把被攥住的那根手指轻轻往外抽了一点。阿圭罗攥得更紧了。赫利亚就不抽了。她用另一只手把阿圭罗额头上粘着的一小缕头发拨开,动作和擦口水时一样轻。
“妹妹,外面有蝴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黄色的。这么大。”她用没被攥住的那只手比了一个尺寸,比完发现阿圭罗可能看不懂,又把手指收回来。
“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看。花园里有好多。黄的,白的,还有一只翅膀上带蓝点的。就一只。它每次来都停在那棵老树上,别的蝴蝶不跟它玩。”
阿圭罗听着。赫利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五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利索,但说起花园里的蝴蝶,每一只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只翅膀上带蓝点,哪只总是停在老树上,哪只被雨打湿过翅膀、赫利亚用树叶帮它挡过雨。
“妈说蝴蝶活不长。”赫利亚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摇篮边缘画着圈。“我不信。那只带蓝点的,去年就有。今年还有。它没死。”
阿圭罗攥着赫利亚的手指。婴儿的握力很小,但她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赫利亚感觉到手指上的力道,低头看了一眼,又笑了。
“你听得懂对不对。”
阿圭罗动了动嘴唇。咿呀声。赫利亚把这当作了回答。她把脸凑过来,鼻尖蹭着阿圭罗的额头。
“妹妹,你要快点长大。”她的声音闷在阿圭罗的额头上,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认真。“长大了姐姐就不用一个人了。”
阿圭罗闭上眼睛。婴儿的眼睛蓄不住眼泪,但赫利亚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那些溢出来的东西流到赫利亚的眉毛上。赫利亚以为是自己的汗,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贴着。
窗外,那只翅膀上带蓝点的蝴蝶正停在老树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