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圭罗三岁的时候，第一次逃跑。起因是赫利亚不知道从母亲衣柜的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大堆莲小时候的裙子。
“妹妹！你看这条！”赫利亚从衣柜深处拖出一条克里诺林裙，裙撑撑开的裙摆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深色的海。“这条是妈妈小时候穿的！还有这条！这条！你看这个花边！”
阿圭罗坐在床沿上，面无表情。她身上已经换过好几轮了。粉的，白的，淡紫的，鹅黄的，赫利亚每从衣柜里刨出一条就两眼放光地扑过来，把她当成等身换装人偶。阿圭罗被剥了穿、穿了剥，头发被扯散又梳起，腰后被系了无数个蝴蝶结又解开。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又晒干、淋湿又晒干、再淋湿再晒干的猫。每一次她以为结束了，赫利亚又会从衣柜深处刨出一条新的。
当换装娃娃。她，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算上原世界的十六年和这辈子重新长的三年——正在被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当成换装娃娃。而且这个八岁的小女孩是她姐。她亲姐。原世界里那个温柔时极温柔、生气时冷战、从不开口说自己的苦的赫利亚，八岁的时候是个换装狂魔。这件事她原世界不知道，没人告诉她，现在她亲自领教了。
阿圭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淡蓝色，腰后的系带还没收紧，整条裙子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像一面没有升到顶的旗。胸口别着赫利亚在上上轮给她戴上的小花，歪歪扭扭的。头发被扯散了，一缕挂在耳朵前面，一缕翘在头顶，还有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编成了小辫子，她完全没印象。她前世画了那么多虐身虐心的分镜，没有一个分镜告诉她，穿越后会沦为八岁姐姐的换装娃娃。也没有一个分镜告诉她，她会在三岁那年，穿着一条没系紧的裙子，头顶翘着一缕毛，胸口别着歪歪扭扭的小花，坐在床沿上等下一轮。
赫利亚抱着一条深色的克里诺林裙转过身来。那条裙子极大，裙撑撑开的弧度像一座小型移动城堡，外层黑纱，内层丝绒，裙摆边缘绣着银色荆棘玫瑰。阿圭罗看了一眼那条裙子的体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还没系紧的淡蓝色裙子。又看了看那条裙子上层层叠叠的蕾丝、缎带、蝴蝶结、宝石吊坠、腰封、裙撑、外层黑纱、内层丝绒。
她做了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判断。
我，这辈子，永远，绝对，不会穿这种繁琐得要死的裙子。
她跳下床沿，跑了。
“妹妹！你还没穿完！”赫利亚抱着裙子追出来，蓝发低马尾跑散了，碎发糊了一脸。那条克里诺林裙太大，裙摆拖在地上，被她一路拽着蹭得全是灰。
阿圭罗没有回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上那条没系紧的淡蓝色裙子随着奔跑大幅度晃荡，腰后的系带在空气里乱甩。她能感觉到裙摆在她脚边翻涌，像一朵淡蓝色的浪花——但这朵浪花并不听话，它一会儿卷到她左脚底下，一会儿缠上她右脚脚踝，一会儿又飘起来差点绊到她自己的膝盖。她在昆家的走廊里跑过一根又一根立柱，阳光从廊外的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身后是赫利亚的脚步声和裙摆拖地的窸窣声，还有她姐那一声接一声的“妹妹”。
她现在是一个穿着没系紧的裙子、腰后系带乱甩、头顶翘毛、被姐姐追了整条走廊的三岁小孩。她三十多岁。她心累。她刚才还在心里立了flag说永远不穿这种繁琐得要死的裙子，现在她正穿着其中一条——虽然没系紧——在走廊里狂奔。命运，你能不能不要接得这么快。
跑到拐角处，她回头朝赫利亚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皮往下拉。三岁的脸做这个表情，杀伤力约等于一只炸毛的奶猫，但阿圭罗自己不知道。她对自己的认知还停留在原世界那个画漫画的成年人，做鬼脸的时候觉得自己嚣张极了。看，追不上吧。你那个裙子那么重，跑不快。而我这条虽然没系紧，但至少轻。而且我这辈子永远不会穿你怀里抱着的那种——
她的脚踩中了拖在前方的裙摆。
那个瞬间，世界慢了下来。她感觉到裙摆被她自己一脚踩住，布料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她的重心往前倾。走廊的天花板在她视野里倾斜了一个角度，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糊成一片。她脑子里闪过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穿越后因为不肯换裙子被姐姐追了整条走廊，现在踩到自己的裙子，即将在三岁那年摔个狗啃泥。被裙子绊倒，被自己的裙子绊倒。她画了十年漫画，写过无数女主角平地摔的剧情，从来没有一次让她觉得“这很合理”。现在她亲自示范了。原来真的会摔。原来flag这种东西，真的会当场应验。
然后她一头扎进了一片巨大的、蓬松的、被裙撑撑出饱满钟形弧度的深色裙摆里。
那裙摆极大，像一朵倒扣的深色花，又像一座移动的穹顶。深墨绿的面料上织着极细的暗纹，光线落上去的时候泛出一层幽微的金属光晕——不是亮，是沉。裙摆边缘绣着银色的暗花，荆棘玫瑰的藤蔓沿着裙边蜿蜒。外层轻薄的黑色面纱被她撞得扬起又落下，内层厚重的丝绒稳稳地接住了她整张脸。这条裙子，比她刚才立flag说不穿的那条，还要繁琐一百倍。
她被那层层叠叠的布料弹回来。
一只手从黑色蕾丝长手套里伸出来，在她往后跌坐之前握住了她的手臂。腕处的缎带蝴蝶结轻轻晃动，边缘的珠串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碎的声响。那只手握得很稳。阿圭罗被拉住了。心脏还在嗓子眼。
她抬起头。
纯黑的头发，像墨水在白纸上彻底干透之后的那一层。全部梳向脑后，蓬松地拢成高耸的宫廷卷度，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肤色惨白，衬得那双眼睛更冷、更浓。红色的瞳孔，莲家血脉的印记，色泽深得像凝固的血玉。颈部多层黑色丝绒紧贴皮肤，镶嵌细碎红宝石。头顶黑色头饰层叠，羽毛与蕾丝花结交错，宝石吊坠从发间垂落。腰间裙撑繁复，腰封紧收，雕刻藤蔓与蝴蝶。裙摆层叠，外层轻薄黑纱，内层厚重丝绒。莲·阿格尼斯·阿尼克斯。她的母亲。穿着一条繁琐到堪称克里诺林裙界天花板的裙子。
阿圭罗仰着头，和那双红色的眼睛对视。她身上还挂着那条没系紧的淡蓝色裙子，腰后系带垂在地上，裙摆皱巴巴的，胸口别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头发一缕挂在耳朵前面，一缕翘在头顶，还有一缕被编成了小辫子。她在被姐姐追了整条走廊、踩到裙摆差点摔个狗啃泥之后，以这副尊容，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母亲穿着她见过的最繁琐的裙子。她刚才在心里立过flag说永远不穿这种裙子。命运不仅接得快，还给她加了倍。
“摔疼了？”莲问。
阿圭罗摇头。
赫利亚追上来，气喘吁吁，低马尾彻底散了，蓝发披了满肩，怀里还抱着那条深色的克里诺林裙，裙摆拖在地上蹭得全是灰。“妈——她不肯穿。我追了整条走廊。前面还换了十几套，她每一套都穿，穿完就不肯再换。这套还没系紧她就跑了。”
莲的目光从阿圭罗身上移向赫利亚怀里的裙子。那条裙子，她认得的。裙摆上的灰在廊下光线里看得清清楚楚。赫利亚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裙子往身后藏了藏。
“裙子太繁琐了，今天不穿也可以。”莲说。她松开阿圭罗的手臂，红瞳从女儿脸上移开。
“阿格尼斯夫人。”
莲的动作停住了。一个侍女站在走廊拐角处，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莲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高耸发髻的轮廓在廊柱阴影里纹丝不动。
“老爷找您。”
莲站了片刻。阿圭罗仰着头，看着母亲的背影。克里诺林裙的裙摆在地面上静静铺开，外层轻薄的黑色面纱被廊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然后莲迈开步子，拐进了侍女站立的那条岔道。裙撑撑开的弧度随着转向微微倾斜，像一朵花被风压弯了茎，然后重新立起来。窸窣声渐渐远去。
赫利亚蹲下来帮阿圭罗拍裙摆上的灰。拍完了，把阿圭罗额头上粘着的那缕头发拨开。然后转到她身后，把那根垂了整条走廊的系带从地上捡起来，手指勾着带子穿过腰后的系环，收紧，打了个结。动作很轻。打完了，把她肩上滑落的领口拉正，把胸口那朵歪掉的小花重新别好。把她头顶翘起的那缕毛按下去，按了两下没按住，第三下才服帖了。最后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编出来的小辫子拆开，用手指梳顺了。
阿圭罗站着，让赫利亚帮她整理。目光越过赫利亚的肩膀，落在莲消失的拐角。那条莲小时候的克里诺林裙还躺在地板上，裙摆上的灰在阳光里泛着浅色的光。赫利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莲消失的岔道。她把阿圭罗的脸掰回来，声音压低了。
“妹妹，那边不能去。走廊那头是父亲的书房。不能去的。”
阿圭罗说：“哦。”
这是她这辈子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字。不是“妈”，不是“姐”，是“哦”。她三岁了。被姐姐追了整条走廊，换了十几套裙子，在心里立了flag说永远不穿繁琐的裙子然后踩到自己的裙摆差点摔个狗啃泥，一头扎进穿着最繁琐裙子的母亲怀里，看着母亲被侍女叫走。然后她说了一个“哦”。
赫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蹲下来抓着她的肩膀晃。“你说话了！妹妹你说话了！你再说一句！叫姐姐！”
阿圭罗被她晃得脑袋前后乱点。那条刚被赫利亚系好的裙子又开始往下滑，那缕刚被按下去的毛又翘起来了。“……姐。”
赫利亚不晃了。她蹲在那里，手还搭在阿圭罗肩膀上，嘴角那个弧度从五岁起就没有变过。“再叫一次。”
“姐。”
“再叫。”
“……姐。”
赫利亚把阿圭罗整个抱起来。三岁的阿圭罗分量已经不轻了，加上那条刚系紧又快要被晃松的裙子，赫利亚抱得有点吃力，但还是抱起来了，原地转了一圈。阿圭罗的下巴磕在赫利亚的肩膀上，闻到她头发里肥皂的气味和一点点训练场带回来的汗味。头顶那缕翘起的毛蹭过赫利亚的耳垂。
“妈！妹妹叫我姐了！”赫利亚抱着她往莲离开的方向喊。
走廊尽头没有回应。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岔道深处。赫利亚也不在意，抱着阿圭罗往回走。
阿圭罗趴在赫利亚肩膀上，下巴搁在她肩头，看着走廊一点一点往后退。莲刚才站立过的那个地方，裙撑撑开的裙摆压过的痕迹还留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个极浅极浅的圆形印子。很小，很淡，正在一点一点被周围的热度吞没。莲被叫走的那个岔道口，廊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格一格，幽暗而深长。
那天晚上，阿圭罗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窗格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她身上还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裙子——赫利亚给她洗完澡之后又换上了，说这件好看。系带被重新收紧了，领口服服帖帖地贴着锁骨，那朵小花还别在胸口。头发被梳顺了，那缕总是翘起的毛终于被压下去了。
她在心里把白天的flag翻出来鞭尸。我，这辈子，永远，绝对，不会穿这种繁琐得要死的裙子。然后她穿了一整天。淡蓝色，领口总是松，系带收不紧。胸口别着小花。头顶那缕毛随时准备再度翘起。flag这种东西，立的时候有多响亮，应验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屏风后面没有哼歌，也没有裙摆的窸窣声。莲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圭罗等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她叫了“姐”，没有叫“妈”。她穿了十几套裙子，立了flag当场应验，被姐姐追了整条走廊，踩到自己的裙摆差点摔个狗啃泥，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然后看着母亲被叫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去往父亲书房的岔道。她叫了“姐”，没有叫“妈”。头顶那缕毛，明天大概还会翘起来。
后半夜，屏风后面响起了极轻极轻的声音。不是哼歌。是莲在换衣服。克里诺林裙层层叠叠的布料被解开的声响，从屏风那头传过来。外层轻薄的黑色面纱，内层厚重的丝绒长裙，腰间的裙撑结构，腕处的缎带蝴蝶结，颈间多层丝绒，头顶的羽毛与蕾丝花结。一样一样卸下来。每一样都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换了十几套。”
沉默。
“最后那件淡蓝色的，是小时候我最不喜欢的那条。领口总是松，系带收不紧。”
沉默。
“她踩到裙摆差点摔倒的时候，自己站稳了。我没来得及扶。”
沉默。
“赫利亚抱她的时候，她在看走廊。她在看我走过的地方。她在看我被叫走的那条路。她记得。”
莲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月光混在一起。
阿圭罗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条被遗忘在走廊里的克里诺林裙还躺在地板上——莲小时候的裙子，深墨绿，裙摆边缘绣着银色荆棘玫瑰。裙摆上的灰在月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外层轻薄的黑色面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丝绒上密密的针脚。每一朵玫瑰的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天亮之前，侍女会把它收走，洗干净，重新挂回衣柜里。等着下一次被翻出来。等着下一次有人被当成换装娃娃。等着下一次有人立flag，然后踩到裙摆，一头扎进谁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