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圭罗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被赫利亚带去了花园。准确地说，是被搬运过去的。
那天赫利亚训练回来，蓝发低马尾散了一半，碎发被汗粘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朵从训练场路边摘的花，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妹妹，姐姐带你去看蝴蝶。”阿圭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她。她还没同意，甚至还没醒透。赫利亚已经把她从床上捞出来了，像捞一条不太配合的鱼。
阿圭罗被夹在胳膊底下，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荡，睡裙的裙摆翻上去盖住了脸，屁股露在外面。她在裙摆底下冷静地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四岁，被姐姐夹在胳膊底下，裙子糊在脸上，即将被搬运去某个地方看蝴蝶。行吧，至少这次不用换十几套裙子。
赫利亚把她放在花园门口。阿圭罗的脚终于沾了地。赫利亚蹲下来，把她翻上去的裙摆拉下来，腰后的系带重新收紧，领口那朵别歪的小花重新别正。阿圭罗站着让她整理，目光越过赫利亚的肩膀往花园里看。大片的花，黄的白的紫的，被阳光晒得蒸腾出暖融融的香气。蝴蝶在花丛间飞。有几株植物的叶片上泛着极淡的荧光——魔法植物。阿圭罗冷静地往赫利亚身后挪了半步。
赫利亚没有注意到。她蹲在旁边，手指指向花园深处一棵老银杏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妹妹你看，那只蝴蝶。”
阿圭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银杏树干上停着一只蝴蝶，不大，深褐色的翅膀上散着几个极小的蓝色纹路，像有人用针尖蘸着蓝墨水点上去的。翅膀一开一合，很慢，像在呼吸。别的蝴蝶在花丛间三五成群地飞，有几只翅膀上带着微弱的元素光晕。那只蝴蝶身上什么元素波动都没有。一只普通的、没有任何魔法属性的蝴蝶。它停在老树上，不动，也不跟别的蝴蝶在一起。
赫利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贝想要分享的语气。“你看它翅膀上，有蓝色的纹路。很漂亮吧？每年见到它的时候，那些纹路都和去年一模一样。”
阿圭罗看着那只蝴蝶。每年都来，每年都停在老树上。别的蝴蝶不跟它玩，它也不跟别的蝴蝶玩。在这个连蝴蝶都带元素光晕的西幻世界里，它什么魔法都没有，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翅膀上带着蓝色纹路的蝴蝶。你知道吗，在我画过的西幻漫画里，像你这种设定——普通生物混在魔法生物群里，每年准时出现在同一个地点，其他魔法生物都绕着你飞——通常不是普通蝴蝶，并且还会被读者大喊伏笔。
“妹妹，姐姐每年都带你来。”赫利亚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轻，像握一只蝴蝶。“它每年都在。姐姐每年都带你来。”阿圭罗把脑子里那些分镜全部清空了。行吧，蝴蝶就是蝴蝶，树就是树，姐姐就是姐姐。没有封印，没有远古精灵。职业病，得治。“嗯。”阿圭罗说。
赫利亚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站起来把阿圭罗也拉起来。“走，姐姐带你去看别的。”
阿圭罗被赫利亚牵着在花园里走。银杏树往前，靠近魔法红花丛的那片阴凉地里长着几朵蘑菇，菌盖深紫色，上面一圈一圈的淡银色纹路像微缩的星环。阿圭罗脚步停了。“那个蘑菇会喷催眠的毒雾。”赫利亚蹲下来，指着菌盖边缘极细的孔洞，“你踩到它，它就喷你一脸，然后你就会睡着。”
阿圭罗看着那朵蘑菇。催眠毒雾，喷你一脸。她决定离它远一点。她现在四岁，没有任何抗药性，被喷一脸大概会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然后口水藤就会来吐她口水。银杏树周围长了一圈藤蔓，尖端没有牙，没有刺，鼓着一个小小的半透明附带白色丝状物的囊泡，像含着一包口水。“口水藤。”赫利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会喷口水。你靠太近它就吐你一脸。”
阿圭罗往后退了一步。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和催眠蘑菇组成连招吗？“它们为什么种在一起？”“因为口水藤平时没人可以吐，很闲。蘑菇喷睡了人，口水藤就有事做了。”阿圭罗沉默了。这个回答过于合理，合理到她无法反驳。昆家的花园有一条完整的、以恶心人为核心的生态链。她前世画了十年漫画虽然每个一个女主角安排过这种遭遇。现在她亲自体验了。原来真实的世界比漫画埋汰得多。
“妹妹，这边。”赫利亚牵着她绕过蘑菇，走到红花丛边。那朵魔法红花正开着，花瓣极深的红色，靠近花蕊的地方泛着橙色的光晕。赫利亚说它在满月的时候会唱歌。阿圭罗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很好，现在是白天，它不会唱歌。但按照她前世画过的设定，这种“特定时间才显露魔法特性”的植物，通常——那朵花的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
阿圭罗往后退了半步。赫利亚按住她的肩膀。“没事，它白天不唱歌。只是有时候会哼哼。”“……哼什么。”“不知道。听不清。大概是它在满月时要唱的那首歌的片段。白天偷偷练习。”一朵花。一朵魔法红花。白天偷偷练习唱歌，因为满月时要正式演出。她开始理解为什么那只蝴蝶每年都停在老树上不动了——在这里不动最安全。不用被吐口水，不用被催眠，不用听一朵花白天偷偷练歌。
赫利亚蹲下来，指着一只停在白色魔法花上的橙色蝴蝶。“妹妹你看那只！去年没有，今年新来的！你看它的翅膀，带一点风元素的纹路，飞起来一定很快。”阿圭罗看着那只橙色蝴蝶，翅膀上确实有极淡的浅绿色纹路。
“妹妹，你喜欢哪只？”阿圭罗抬头。赫利亚正看着她，蓝发低马尾垂在肩后，发尾那一小截颜色比上面更深——莲家的火元素血脉正从发梢末端一点一点往上漫，蓝得发黑，黑里透出极深极暗的红。“带蓝色纹路的那只。”阿圭罗说。
赫利亚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觉得它最好看对不对！那些蓝色的纹路，每年都一模一样。”阿圭罗还没来得及说话，赫利亚已经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淡黄色的裙摆飞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太阳花。阿圭罗的下巴磕在赫利亚的肩膀上，闻到她头发里肥皂的气味、训练场带回来的汗味、花园里的花香，还有赫利亚身上极淡的火元素气息。“妈！妹妹也喜欢那只蝴蝶！”走廊尽头没有回应。莲不在。赫利亚也不在意，抱着阿圭罗往回走。“那只蝴蝶每年都来，每年都停在老树上。妹妹你明年也跟姐姐一起来看。”
阿圭罗趴在赫利亚肩膀上，看着那只蝴蝶停在老树上，翅膀一开一合。
那天晚上，阿圭罗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窗格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她在想白天那只蝴蝶。什么魔法都没有。每年都来，每年都停在老树上。别的蝴蝶不跟它玩，它也不跟别的蝴蝶玩。一只普通蝴蝶。一只每年准时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的普通蝴蝶。一只别的魔法蝴蝶都绕着它飞的普通蝴蝶。一只翅膀上蓝色纹路排列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角度对称的普通蝴蝶。
太可疑了。一只普通蝴蝶，在这个连草都会发光、藤蔓会吐口水、蘑菇会喷催眠药剂、红花会偷偷练歌的西幻世界里，什么魔法都没有，却每年准时出现在同一棵树上。别的魔法蝴蝶绕着它飞，它一动不动。翅膀上的蓝色纹路排列得像某种封印术式——这不是天然纹路。那只蝴蝶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如果她还在画漫画，这只蝴蝶会在未来某一话变成人形。银发，蓝瞳，翅膀上的蓝色纹路会变成身上的印记。他会站在女主角面前，用那种沉睡了几百年刚醒来的声音说：谢谢你每年都来看我，我一直都在等待你注意到我翅膀上的纹路，谢谢你帮我你解开了封印，然后就是一大堆奖励。阿圭罗盯着天花板。这种剧情她画过至少五个版本。精灵封印版，远古魔兽版，失落王族版，还有一个是蝴蝶本身是钥匙，翅膀上的纹路是地图。这要不是伏笔，她把画板吃了。不对，她现在没有画板。她现在四岁。
阿圭罗坐起来了。不行，她要去看看。她现在就要去确认那只蝴蝶还在不在老树上。她从床上滑下来，摸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廊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刚迈出一步——“阿圭罗。”
操。
阿圭罗整个人僵住了。莲站在走廊里。纯黑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梳成白天的宫廷卷度，直直地垂在肩后。深色睡裙的裙摆拖在地上，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看着她。她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半夜偷跑被当场抓获。上辈子十六岁第一次偷跑，赫利亚死在雨夜里。这辈子四岁第一次偷跑，刚迈出房门一步，母亲就站在走廊里。一步。就一步。这是他妈是什么运气？昆家的走廊是装了母亲感应器吗。
“怎么还没睡。”声音很轻，不像质问。
阿圭罗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你是来堵我的还是刚好路过。如果是刚好路过，你半夜不睡觉穿着睡裙在走廊里站着干什么。如果是来堵我的，你怎么知道的。她妈是莲家的火元素使。莲家血脉。红瞳。她妈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偷跑。从她翻第一个身开始。
“……嗓子渴的睡不着。”她说。
莲看着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格一格。莲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佣人说了句什么。佣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嗒嗒嗒地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月光和影子。阿圭罗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莲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回去睡觉”，也没有问“你准备去哪”。只是站着。
佣人回来了。脚步声从远到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佣人走到阿圭罗面前，弯下腰，把水杯递过来。阿圭罗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喝水。水是温的。她喝得很慢。莲看着她喝完。佣人接过空杯子，退到莲身后。“回去睡吧。”莲说。
阿圭罗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她站在门后面，侧耳听着。走廊里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佣人的脚步声跟在后面。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等了很久。等到月光从窗格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等到整座昆家主宅沉进水底一样地安静。
第二次。阿圭罗重新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侍卫正在过岗，全背对着她，正往另一头走。她贴着墙壁，听着侍卫走远的动静。这群家伙没有回头。走廊尽头，是通往花园的岔道。她白天刚被赫利亚抱着走过这条走廊，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花园的门。
阿圭罗站在门前。按照漫画套路，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月光照在银杏树上，那只蝴蝶停在树干正中央，翅膀上的蓝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活了一样流动。或者蝴蝶不见了，树干上多了一道裂痕，裂痕里渗出淡蓝色的光。或者蝴蝶还在，但不再是普通大小，而是展开双翅像一面旗帜那么大，静静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她。她画过所有这些版本。也可能什么都没有。蝴蝶就是蝴蝶，纹路就是纹路。她职业病发作，半夜不睡觉跑来花园，最后对着空荡荡的树干发呆，然后灰溜溜回去睡觉。
按照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口水藤会吐口水，催眠蘑菇会喷药剂，红花会偷偷练歌——蝴蝶是封印生物的概率，大概和昆家宴会上死人的概率差不多。
阿圭罗把手放在门上，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荧光草的冷蓝色光也漏出来，还有红花苞里极轻极轻的哼唱声。她凑上去，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飞出了门缝，是那只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