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蝴蝶
蝴蝶从门缝里飞出来的时候,阿圭罗整个人转身时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门框上。
那只白天停在老银杏树干上、翅膀上带着蓝色纹路、被赫利亚说“每年都一模一样”的蝴蝶,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去了。
操。
她妈我就知道!这就是套路!
阿圭罗站在那里背靠着门,心脏跳得比上辈子被编辑催稿时还快。蝴蝶从花园里飞出来,说明它刚才确实在花园里,她推开门缝的时候没看见它,是因为它正从树上飞过来。
飞过来干什么?来找她?
不对,它怎么知道她在门缝后面?它一只蝴蝶,就算真是封印生物,隔着门板能感知到她?
除非它真的一直在等,这玩意果然是个引路标,在等她推门。
阿圭罗冷静地想了想,一只可能是封印生物的蝴蝶,每年准时出现在老银杏树上,别的魔法蝴蝶绕着它飞,白天一动不动,晚上从树上飞下来,刚好在她推开一条门缝的时候擦着她的鼻尖飞进走廊里。
这要不是套路,她把赫利亚的裙子吃了。
“正在睡觉的赫利亚:????”
她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蝴蝶正沿着走廊往深处飞,翅膀一开一合,和白天在老树上时一样慢,像在呼吸。
月光落在那对深褐色的翅膀上。蓝色纹路没有发光,没有流动,没有变成地图。就是几个极小的蓝点,安安静静地嵌在翅膀上。
没发光。
按照漫画套路,封印生物在月光下应该会发光才对。难道她猜错了?这真的只是一只普通蝴蝶?
蝴蝶拐了个弯,飞进了走廊左侧的岔道。
阿圭罗站起来了。那条岔道通往哪里,她不确定。白天赫利亚抱着她从花园回来,走的是主走廊,左侧的岔道她没有走过。
蝴蝶飞进去之后,翅膀一开一合的节奏没有变。像在等她。
她跟上了。
岔道比主走廊窄,两侧没有窗户,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蝴蝶翅膀上那几点蓝纹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她脚上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走了一段,蝴蝶拐进右手边一条更窄的走廊。她跟着拐,然后又拐了一次。
阿圭罗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条走廊她没有印象,白天赫利亚抱着她走过昆家主宅的大部分地方,但这条走廊她没见过。墙壁上没有窗户,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
佣人们的住处?储物间?她不确定。
蝴蝶在前面飞得不紧不慢,翅膀一开一合,像在散步。
“你到底要去哪。”她压低声音。
蝴蝶没有回答。
它拐进了一条楼梯间。阿圭罗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看,往下看了看。蝴蝶往上飞。
她跟着往上爬。
台阶是大理石的,每一级都有她膝盖那么高。她手脚并用,爬完一段,蝴蝶拐了个弯,继续往上。然后又往上,最后开始往下,又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
阿圭罗站在楼梯中间,它刚才带着她上了一层楼,在走廊里绕了半圈,然后又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来了,回到了同一层。
蝴蝶在楼梯尽头等她,翅膀一开一合。
“……你绝对是故意的。”
蝴蝶没有回答。它拐进了楼梯旁边的一条窄道。阿圭罗跟着。
窄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是一条她认识的走廊。通往厨房的那条。赫利亚每天早上去厨房给她拿煎蛋,走的就是这条路。
蝴蝶从厨房门口飞过,没有停。
它穿过厨房后面的储物间,绕过堆在地上的土豆和洋葱,从后门飞出去,飞进了一条连接储物间和佣人房的小过道。
阿圭罗跟进去。过道很窄,她侧着身才能通过。
蝴蝶在前面飞,她从土豆和洋葱之间挤过去。过道尽头是一扇门,蝴蝶从门缝底下钻过去了。
她推开门,外面是她认识的走廊,莲的书房就在这条走廊尽头,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莲还没睡?
蝴蝶正沿着走廊往另一头飞速狂奔,这只蝴蝶到了临近莲书房的时候就加起了速像是故意把她落在后面一样。
阿圭罗站在路口,看着那只蝴蝶沿着走廊飞远,它带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楼梯,窄道,厨房,储物间,佣人过道,土豆和洋葱,最后回到了她认识的地方。
她以为它要带她去什么禁地,什么秘密房间,什么封印生物的巢穴。结果它只是带着她在昆家主宅里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她踮起脚尖,缓慢移动,如果这时候被莲抓住了那可就半途而废了。
蝴蝶飞过连的书房到了一个转角,阿圭罗走过去,那只蝴蝶见他跟上以后又迅速向前夺命狂飞想着后面有谁追她一样,阿圭罗注意到了那只蝴蝶飞速飞过的地方是赫利亚的房间。
“该死!这蝴蝶绝对故意的”
跟上后它又拐进了她认识的那条走廊,她自己的房间就在前面。
蝴蝶停在她卧室门口,翅膀一开一合。像在等她。
阿圭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她的卧室向下看去就是花园,她跟着这只蝴蝶绕了整整——坏了,她不知道多久,反正绕了很久就对了。楼梯爬上爬下,厨房储物间佣人过道,路过了厨房的土豆和洋葱,穿过窄得只能侧身过的门。
最后它飞回了她的卧室。
“……你他妈真的在耍我。”
蝴蝶没有回答,它从门缝底下钻进去了。
阿圭罗站在门口,她的卧室到花园,正常走只要十分钟,蝴蝶带着她绕了这么久,楼梯,厨房,土豆,洋葱。她现在脚上的小皮鞋上沾满了灰尘。
然后它告诉她,终点是她的卧室。
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她刚才躺过的皱褶,蝴蝶正停在房间一个不起眼角落的废弃穿衣镜上,这个穿衣镜因为边框花纹实在好看,阿圭罗便留了下来,镜子并不是坏了,只是镜子所映照出来的人物体型差距实在有点大。
阿圭罗立刻走近,紧紧盯着那只蝴蝶,想看看这只蝴蝶究竟还耍什么花招?
蝴蝶停在镜面正中央,翅膀一开一合。
蓝色纹路在月光下终于亮了,不是发光,是渗透,像有人把蓝墨水点进清水里,从翅膀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漫开。
蝴蝶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碎成光点,翅膀、身体、触角,从边缘开始化成极细极细的蓝色星光,像被风吹散的粉末。
那些光点没有落地。它们飘向镜面,附着在镜子上。
从镜面中央开始,蓝色星光落下的地方,长出了花朵。
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花瓣从星光落点舒展开,极淡的蓝色,半透明,像月光凝成的。一朵,两朵,沿着镜面向边框蔓延。
藤蔓从花朵底部抽出来,细而韧,缠绕着穿衣镜的木质边框往上爬,每绕一圈就多开出一簇花。
边框上雕刻的凹槽被藤蔓填满,深色的木头衬着半透明的蓝,像月光下的冰裂纹。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蝴蝶消失不见了,只有满镜框的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
然后镜面荡起了波纹。
一圈涟漪从镜面中央荡开,涟漪扩散到镜框边缘,被花朵和藤蔓挡住,又荡回来。
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她的房间,是一个隧道,圆形的拱顶形成了一个遮挡阴影的部分然后里面露出来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厚厚一层,青苔之间开着花几根藤蔓的枝条向下垂着长着娇嫩的绿叶,和镜框上那些一模一样,半透明的蓝,从石缝里探出来。
地面是石板铺的,不规整,大大小小的石头拼接在一起,缝隙里也长着青苔。
阳光从隧道深处照进来。温暖的、带着淡淡金黄色的阳光,光落在青苔上,青苔泛着湿润的光泽,光落在花朵上,花瓣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极淡极淡的蓝色影子。
阿圭罗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隧道。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月光,窗格,掀开的被子。
她迅速跑到了书桌面前翻找了起来,最后,从杂乱的物品之中翻到了一个有点陈旧的怀表,然后迅速从衣柜里找到一个外套套上,将怀表装在了口袋里,站定在镜子的面前。
她迈出一步,走进了镜子。
穿过镜面的感觉不像穿过水面,没有湿,没有凉,暖烘烘的是被太阳照到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白光,从蓝色变成金色,从月光变成阳光。
她的脚踩在了石板上。
阳光从隧道深处照过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小皮鞋上沾着的灰尘被青苔的湿气洇开了。
她往前走。
隧道很安静,只有她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远处极轻极轻的水滴声。青苔吸掉了所有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被衬得很轻。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一模一样。青苔,石板,蓝色花朵从两侧的墙壁上探出来。
她站在岔口,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没有路标,没有蝴蝶,没有任何提示。
行吧,男左女右,她走右边。
走到底,又是一个岔口,这次是三条,她选了中间。
中间那条走到底,分成两条,她选了一条,走了一段。
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按开表盖,银色的指针在阳光下泛着光。从她走进镜子到现在,刚好半个小时。
行吧,才半个小时,她还能绕出去。
她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岔口,选左边,岔口,选右边。岔口,三条,选中间。
她在一块石板上看到了那朵缺了角的花,她在绕圈子,不是错觉,是真的在绕,这座隧道所形成了一个迷宫。
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三小时,总感觉时间在慢慢加快。
三个小时,她在这座迷宫里绕了三个小时,回到了同一块石板前面,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太阳没有丝毫的变化,太阳并没有移动。
阿圭罗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她站在这条通道中央,阳光从深处照过来,落在她沾满青苔碎屑和泥土的鞋面上。
快到天亮了。
她不知道具体还有多久,但她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昆家主宅,月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淡。赫利亚可能在天亮后醒来,去厨房带着佣人和她早上的煎蛋吐司,外加一瓶热牛奶,然后推开她房间的门。
然后她会发现床上是空的,将宅子翻个底朝天,等她回去了莲一定会罚她乱跑。
阿圭罗深吸一口气,她四岁,穿着一件睡裙,鞋上沾满泥土和青苔,被困在镜子里的魔法迷宫里,怀表告诉她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天快亮了。
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作弊。
不是魔法作弊。她四岁,什么魔法都不会,是漫画作者的作弊,她前世画过迷宫。画过很多个,女主角被困在魔法迷宫里,通常有两种解法,第一,跟着蓝色花朵走,第二,闭上眼睛,手扶着墙壁,一直走,总能走到出口。
她看了看那些蓝色花朵,从入口一直延伸过来,每个岔口都有,左边右边中间,全都有,蝴蝶没有给她留路标,它把花撒得到处都是。
“……行。”
她伸出右手,扶住墙壁。青苔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湿润,柔软。
她闭上眼睛,迈出一步。又一步。
石板在脚底交替。阳光透过眼皮,视野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扶着墙,走了一段,直行,走了一段,还是直行,走了一段。
手底下的青苔忽然断了,她摸到了什么光滑的、冰凉的东西。
阿圭罗睁开眼。
面前是一堵墙。不是青苔石板,是光滑的石壁,没有任何缝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拱顶。死路。
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按开,指针又走了小半格,时间或许悄悄变慢了。
她把怀表合上,塞回去,重新扶住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她真的必须要走出去了,她已经没有耐心在这里耗着了,赫利亚这下真的马上就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