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的宴会对于小孩子来讲总归是无聊的。
阿圭罗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着,够不到地面。她晃了晃小腿,鞋跟轻轻碰在椅子腿上,闷闷的一声。没人注意她。
面前的长桌上,新送来的食物摆了一排。托盘是银的,侍者放下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盖子掀开,里面食物的分量少得可怜,摆得倒挺好看——酱汁淋成花纹,肉片叠成扇形,边上缀着三颗叫不出名字的浆果。
“贵族的面子罢了。”阿圭罗暗暗想着。
盘子里的东西一口就没了,还没渡鸦变的那块蛋糕大。
她可算知道渡鸦那时候为什么变出个小蛋糕来——合着是给她垫肚子。那个男人果然什么都算到了。
宴会的食材确实奢侈。目光扫过去,至少一半的肉她见都没见过。有的颜色暗得发紫,有的白得不正常。还有一只小禽类蜷在盘子里,脑袋没去掉,眼眶黑洞洞的正对着她这边。
作为21世纪好青年,阿圭罗是真不敢碰这些不认识的东西。上辈子这种来路不明的肉,就算做熟了也可能带虫卵或病毒。她拿起叉子,对着面前那块摆得漂漂亮亮的肉片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把叉子搁回去了。
旁边是奶酪区。隔着好几把椅子都能闻到那股发酵的酸臭味,像什么东西闷久了又泡了水。几个贵族路过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眼睛却直直往前看,全当那片区域不存在。
海鲜她倒是喜欢。但在家的时候大厨会帮她把虾剥好、蟹壳去掉,端上桌的都是干干净净能直接吃的。
她亲眼看见邻座一位夫人用手抓起带壳的虾,连壳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碎屑从嘴角掉在桌布上。
阿圭罗默默把视线收回来。
挑来挑去能吃的就那么几样。她只拿了点炖菜、水果和火腿。炖菜是根茎类的,至少看得出来煮熟了,勺子舀起来还冒热气。火腿片得薄,咸得齁嗓子,但配着蔓越莓跟果仁夹心的面包总算咽得下去。水果被切成花形摆在盘里,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确定那是苹果。
忙了好几个小时,她终于坐下吃到了第一口热乎东西。炖萝卜送进嘴里,软软烂烂的,吸饱了汤汁,暖意从喉咙滑进肚子。
阿圭罗差点掉眼泪。
她想起在家的时候。大厨总会把海鲜处理成她喜欢的样子——剥好的虾仁蒸蛋,勺子一碰就晃;热乎的海鲜烩饭,米饭吸饱了高汤,上面铺满扇贝,鳕鱼和蟹肉丝。上完一天课回到房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吃上那么一顿,那种满足感怎么也忘不掉。
饭后的水果也是认识的样子。切成小块的蜜瓜,剥好皮的葡萄。而不是托盘里那种黑乎乎蜷成一团、表面麻麻赖赖的东西。
她想回家了。在现代社会待过的人,真的很难习惯古代的生活。哪怕现在穿着丝绸,戴着宝石,和外面那些吃黑面包的平民之间,说到底也就隔了一道运气的墙。
这儿的食物,也就甜品还像个人样。但也只是“像”。
她咬了一口做成玫瑰形状的点心,表情凝固了。甜得发苦,吃完嗓子像被糖浆糊住一样,又黏又痒。她赶紧灌了口水。
阿圭罗不敢吃太多。这里的贵族心眼小,一个七岁孩子在宴会上吃太多,传出去就是礼仪不得体的笑话。
母亲还在正厅跟那群夫人周旋,她不能给莲添话柄。
简单用过晚饭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好好“观察”一下这座庄园。
直到现在,除了薇奥莱,她没见到任何一个别的孩子。花园里明明有游乐设施,滑梯和秋千都好好的摆在那儿。宴会上也来了不少拖家带口的贵族。可孩子们呢?一个都看不见。
这事从她踏进莉莉丝家大门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之前被史莱姆一闹,没来得及细想。
在被折磨了一整天之后,她决定奖励自己一场小小的冒险。去找找那群贵族把孩子藏哪儿了。
你要问在别人家这么乱走真的没问题吗?
谁会怀疑一个七岁的孩子呢?对吧。
小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嗒,嗒,嗒。每一声都清清脆脆的。
餐厅和正厅是分开的。宴会最重要的是舞池里旋转的贵族们,餐厅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阿圭罗从侧门溜出去,身后的说笑声渐渐模糊,像被一层厚布蒙住了。
走廊很宽,两边全是门。深色木头,每一扇都长得一样。没有门牌,没有标识,看不出通向哪里。门框上刻着藤蔓花纹,和在花园那边见过的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趴在上面睡着了。
正前方的路口,挂着一面又高又宽的镜子。
镜框是暗金色的,镜面干净得不像话。镜子跟墙壁融合得太好,要不是在里面看见了自己,阿圭罗或许会怀疑这条走廊是不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裙子换了,头发重新梳过,还算整齐。就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左转。右转。左转。左转。
走廊里没有佣人,没有客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走廊尽头,还是那面镜子。
阿圭罗站住了。
“鬼打墙?”她伸手摸上墙壁的花纹。触感是石膏,粗糙的颗粒,冰凉的,不像假的。
走到镜子前,手掌贴上去。光滑,坚硬,微微发凉。正常镜子的手感。
“这剧情真是一套一套的。”
她闭上眼睛,像上次走迷宫那样走。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四周还是老样子,但她确定自己移动过了。这段距离里,她摸到了四座石膏花雕,路过了四个花篮、两盏壁灯和两扇门。
最后一次摸到的是墙壁。按走廊的间距来算,面前应该是下一扇门与门之间的装饰花篮。
但面前什么也没有。
花篮和花雕的摆放十分有规律。但是她记得上一个路口右边第二个花篮里是白花,现在再看,整条走廊都变成了红色。
阿圭罗开始翻找角落。
找巫蛊娃娃,没有。
查看壁灯的内芯,只有灰和烧焦的小虫子尸体。
翻花篮的缝隙,除了干燥的花泥和枯叶,什么都没有。
她开始推门。
一扇。两扇。三扇。
每一扇都推不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门板像跟墙壁粘在了一起。
又经过两个路口,第十三扇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股凉风涌出来,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跟走廊里那种不通风的气味完全不同。
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边的墙壁上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壁灯。灯与灯之间有一段地方完全漆黑,连落脚处都看不见。
面前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一级一级,又窄又陡。石阶边缘被磨得光滑,泛着湿漉漉的反光。
阿圭罗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那面镜子在远处闪着微弱的光。
她提起裙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楼梯窄得只够一个成年男子行走。头顶的拱顶压得很低,虽然是孩子身高,她还是下意识弯了弯腰。
没有扶手。两边是粗糙的石壁,摸上去又冷又滑。她只能把肩膀靠在墙上,手扶着湿滑的石面,一点一点往下挪。裙子蹭在石壁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头顶有蜘蛛。腿又细又长,趴在网上一动不动。蛛网从拱顶垂下来,在壁灯微弱的光里泛着银白色。有一张网差点碰到她的头发,她侧过头躲开了。一只蜘蛛刚好悬在眼前,肚子上的花纹看得清清楚楚。
耳边开始有了风声。
起初只是轻微的呜呜,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越往下走声音越大,从呜呜变成呼呼,又从呼呼变成某种在深处咆哮的声音。
风声里开始夹着别的声音。听不清,模模糊糊的,像野兽在低吼,又像有人在远处悄悄说话。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她听见了狗叫声。低沉的、拖长的呜咽,像被拴住了脖子在哀求。
狮子的低吼,震得胸口发麻。
轻微的猫叫,又细又尖,像小奶猫在找母猫。叫了几声突然断了,换成尖锐的爪子刮石头的声响,呲啦呲啦。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只是能分辨出来的。剩下的,她两辈子加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有的像蛇在嘶嘶吐信,有的像几十根骨头在石板上敲。还有一种慢吞吞的呼噜声,每次换气都带着水泡翻滚的动静,像什么东西泡在水底呼吸。
“希望薇薇安能早点过来给我收尸。”
阿圭罗只能开始祈祷。
思维开始模糊。下一秒就差一点踩空,心脏猛抽一下,她吓得清醒了几秒。可没过多久意识又开始往下沉,脚下又差点踩空。
清醒,模糊,踩空。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循环。
台阶每一级都一模一样。脑子被这种重复磨得麻木了,趁着清醒她摘下头上的头饰,紧紧的握在手里开始意识模糊的时候就给自己身上划上一刀。
阿圭罗开始感觉自己变成了那只蓝蝴蝶。身体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飞起来。脚下的台阶不再硬邦邦,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
面前是一片柔软的白色。是云,是羽毛,是早上被子的触感。
赫利亚站在前面,朝她伸出手,脸上带着温柔的、没有半点责备的笑。赫利亚拉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向前跑。那只手很暖,和她记忆里早上被叫醒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台阶还在向下。没有尽头。
阿圭罗的后背离开了墙壁。她直直地站在台阶中间,往下走的速度越来越快。肩膀擦过石壁上凸起的棱角留下伤口,裙摆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鞋子踩在石阶上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可她停不下来。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牵着走的木偶。
楼梯的尽头,是空的。
面前是一堵石壁,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再没有路了。
台阶下方是漆黑的空洞,灯光照下像漆黑的大嘴吞噬。
阿圭罗停在最后一个台阶上。
裙子上到处是撕裂的口子。肩膀、手臂、小腿上布满被发饰割开的伤,深深浅浅。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衣服,顺着垂下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是呆呆地站着,嘴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发饰。淡蓝色的宝石在微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宝石的棱角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只脚抬起来,向前迈了出去。
身体像断线的风筝,掉了下去。
坠落的一瞬间,所有动物的叫声全消失了。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发饰在最后一点意识里被扔了出去。一道淡蓝色的弧光,叮的一声落在某级台阶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空洞吞没了她。没有落地的声响,没有回声。
楼梯上,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墙壁里穿了出来。石壁像水面一样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样。
“这招成啊!速度真快!”
人影弯下腰,捡起那枚发饰。发饰上沾的血还是温热的,染红了苍白的指尖。
他将发饰收进怀里,转身往上走。像鬼一样,经过的地方连壁灯的火苗都没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