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咳……咳咳……呸。”
黑暗里，一阵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好一会儿。
阿圭罗是被自己嘴里那股又涩又沙的土腥味给弄醒的。她的嘴唇压在冰凉的地面上，舌尖尝到了泥土和灰混在一起的咸涩。她咳嗽了好几声，把嘴里的沙子往外吐，可有些已经顺着喉咙咽了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她费力地把头从地上抬起来。
四周黑得几乎不透光。她眨了好几下眼，眼睛才慢慢适应了这片黑暗。面前是压得严严实实的泥土墙壁，头顶也是泥，脚下还是泥。她正趴在一个像是隧道的地方，墙壁里嵌着大块大块的岩石，棱角突兀地凸出来，每隔几步就有粗壮的木头柱子撑住墙顶。那些木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细根须，土层里还能看见植物钻出来的根系，有的细得像头发丝，有的粗得像手腕，从头顶垂下来，一动不动地挂着。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从地上撑起身子坐起来的时候，阿圭罗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破了好几个口子，边缘还沾着从石阶上蹭下来的青苔。在楼梯上划出来的伤口，深的几道还在隐隐往外渗血，把裙子染出了一片一片的暗红色。但那些比较浅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泛着淡粉色的新肉，伤口倒是不疼了，但也痒的厉害。
阿圭罗环顾四周，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块岩石。石头的断口很新，边缘又薄又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蹲下来，把长裙的下摆拽到身前，两手扯着裙边，用石头的刃口一下一下地割。布料发出嘶嘶的撕裂声，在安静的隧道里格外清晰。她把裙摆割成了一条一条的布条，然后低下头，把布条绕到还在流血的小腿上，用力扎紧。布条勒进皮肤里，血被止住了。她依次把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也包好，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用力一扯，打了个死结。
她动了动胳膊，又试着走了两步。还好，骨头没有伤到，伤口虽然被布条勒得有点紧，但不妨碍活动。
然后看向远处的一点亮光。
那团光很小，泛着暖黄色，不像是自然的白光，更像是油灯或者火把发出来的。阿圭罗朝着那个方向看了看，然后压低了身子，轻手轻脚地靠过去。
隧道的地面不平，碎石子和干掉的泥块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探，确定不会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音，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靠近之后，她看清了。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把周围一小圈地方照得昏黄。灯下面是一张很粗糙的木桌子，桌面上什么也没摆，边角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几块没刨平的木板随便钉起来的。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壮汉，正趴在桌上睡觉。
阿圭罗一下就屏住了呼吸。
跟常人不同。那个壮汉的个头太大了，即使趴着，肩膀也宽得像一堵墙。他的手臂、脖子和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全都布满了黑绿色的鳞甲。那些鳞片在油灯的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像是湿漉漉的石头表面，每一片都有指甲盖那么大，排列得密密麻麻。
她的视线往下移。壮汉的尾椎骨那里延伸出一条粗壮的尾巴，尾巴上同样覆满了鳞片。那条尾巴搭在椅子边上，尾尖垂下来，悬在半空中，随着壮汉的呼吸轻轻晃动。每次吸气的时候，尾巴就往上翘一翘，呼气的时候又慢慢垂下去。
阿圭罗悄悄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换了个角度。
那个壮汉长着一个鳄鱼的脑袋。
长嘴紧紧闭着，上下颚之间露出一排交错的牙齿，牙齿边缘泛着淡淡的黄。他阖着眼，眼皮上也有细小的鳞片覆盖，鼻孔一张一合，气息很重。他睡得相当沉，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远处的闷雷，对周围一点察觉都没有。
阿圭罗的目光越过那个壮汉的肩膀，看到他的右手边有一道门。
那扇门是木头做的，样式和走廊里那些门差不多，门框上也刻着她已经见过好几次的藤蔓花纹。门缝里没有透出光，看不出门后面是什么。
阿圭罗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前面是唯一的路。那个壮汉睡得这么沉，说不定能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过去。万一他醒了——这个念头她只想了半秒就压下去了。不能想万一。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她把自己的裙子往腰上又掖了掖，确定不会拖到地上发出声音。然后她压低了身子，几乎是半蹲着，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朝着那扇门挪过去。
每一步她都盯着那个鳄鱼脑袋。呼噜声没停，尾巴还在一上一下地晃。她挪了三步，停下来听了听。呼噜声没变。又挪了四步，已经快到桌子边上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把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壮汉的后脑勺。
再走几步就到了。
另一边——
薇薇安真的要急哭了。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好不容易偷来的泡芙。前面厨房那个胖厨娘吓的追了她半条走廊才肯罢休，她翅膀扇得差点抽筋才逃出来。泡芙的酥皮还脆着，里面夹的奶油白白软软的，从破口处溢出来一点，沾在她手指上。她一路上都小心护着，想着阿圭罗吃到的时候肯定会露出那种“还可以”的表情。
可她找遍了餐厅，没有。在那些贵族腿之间钻来钻去，也没有。又飞到正厅转了一圈，站在吊灯上往下找了半天，还是没有。
薇薇安停在走廊入口的壁灯上，泡芙已经凉了。酥皮不再脆，奶油也有点塌了。她把泡芙举起来看了看，瘪瘪嘴，又放回了怀里。
她闭上眼睛，试着感应阿圭罗身上的残留能量。那股能量很微弱，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顺着那根线往前飞，拐来拐去，路过了数不清的门，最后追到了这条走廊里。
能量就在这里断了。
面前是两排一模一样的木门，每一扇都紧闭着，静悄悄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翅膀扇动的声音。
薇薇安悬在半空中，翅膀扇得没精打采。她咬了咬嘴唇，打开了商城。商城的界面在眼前展开，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她手指在道具那一栏划了又划，眼睛都看花了。追踪类道具倒是不少，有高级的追踪符，也有能锁定气味的寻人蜂，还有据说只要输入名字就能找到人的罗盘。
她看了一眼价格。
两万八！
还是最次的那个！
“抢钱呢！”她差点骂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她气呼呼地关掉商城，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又敲了敲，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发愁的时候，余光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拐角，冒出来一个棕色的小身影。
薇薇安立马飞了过去，翅膀在身后带起一小股风。她飞到拐角边上，从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是薇奥莱。
那个在花园里见过的小女孩，步子倒是不快不慢。她沿着走廊往前走，不像是着急去什么地方，倒像是在散步。可她走的方向怎么看都不对——不是去正厅的方向，也不是去花园，而是往走廊更深处走。那条走廊连灯都少了好几盏，越往深处越暗，墙壁上的壁灯坏了一半，只剩几盏还在勉强亮着。
薇薇安记得很清楚，刚才找阿圭罗的时候她也经过了那条走廊，因为太暗了就没往里走。现在薇奥莱一个人往那边走，步子稳稳当当，一点都不像迷路的样子。
这事肯定跟庄园有关。
薇薇安把怀里的泡芙又往里塞了塞，翅膀尽量放轻了扇，跟了上去。她跟在薇奥莱身后大概十来步的距离，利用走廊里的花瓶和壁灯投下的阴影藏住自己小小的身体。薇奥莱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薇薇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皱了皱眉——一个孩子的脚步声不应该这么轻才对。
薇奥莱没有回头。她走过一盏灭了灯的地方，身影短暂地消失在黑暗里，然后又出现在下一盏灯的光圈下。薇薇安紧紧地盯着那团棕色的小小身影，翅膀微微加快了扇动。
走廊越走越暗，空气也凉了下来。
头顶的壁灯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亮，火光摇摇晃晃，照着前方那扇半掩着的门。
薇奥莱在门前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薇薇安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后薇奥莱伸出手，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隙，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薇薇安咽了口口水。她飞到了门缝边上，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向下的楼梯，石阶一级一级沉进暗处，冷风从底下往上吹，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低沉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没人。
薇薇安吸了一口气，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