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的楼梯不断向下延伸。石阶一级一级沉进暗处,壁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火光摇摇晃晃,照不亮什么。
薇奥莱的身影时不时从下方的拐角露出来,棕色卷发在昏暗中闪一下,又沉进阴影里。
薇薇安跟在后面。翅膀扇得很轻,几乎不出声。
她跟着那个身影穿过一圈又一圈的光,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不断向下。
等薇薇安停下脚步时,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薇奥莱已经消失不见,楼梯尽头就是坑的边缘,再没有路了,只有向下的一片漆黑。薇薇安往坑里望了望,什么都看不到。
她咬了一下嘴唇,翅膀一张,飞了进去。
巨坑比她想的还要深。往下飞了好一阵,周围还是一样的黑暗。
然后一点蓝色的荧光从下方浮了上来。
轻飘飘的,像一颗发亮的灰尘,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荧光从坑底一点一点飞出,隐隐约约照亮了下面。
有一条通道,就在坑底的一侧。洞壁上嵌着发蓝光的矿石,光很弱,但足够看清路了。
薇薇安顺着荧光往里飞。
光点越来越密,在两侧排成了两行,像是在引路。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跟刚才楼梯里那种潮湿的铁锈味完全不一样了。
穿过一阵刺眼的蓝光之后,薇薇安看见了阿圭罗。
她躺在通道底部的一片草丛上,被那只绿色的史莱姆整个裹住了,只露出脸和一只手。史莱姆软乎乎的,一起一伏地随着呼吸微微动着,像是在打鼾。
“亏我找半天,睡这么香?”
薇薇安飞到她跟前,对着被史莱姆裹住的那一团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小拳头砸上去,脚也踢上去,翅膀气得直扇。
拳头刚碰到史莱姆的表面,她整个人就被弹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发出一声“啊——”的叫声撞在了墙壁上。
史莱姆发出吱吱的笑声,身子抖了抖,像是在嘲笑她。
薇薇安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地方。看着那只还在吱吱笑的史莱姆,只觉得胸腔里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但现在主要的是先把阿圭罗弄醒。
她找人的这点时间,宴会估计都快结束了。等回去免不了要挨莲一顿说,想到这里她更急了。
她打开商城,在分类里面翻来翻去,挑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便宜的锣鼓,巴掌那么大,配了一根小木槌。
她把锣鼓举到阿圭罗耳朵边上,敲了起来。铛铛铛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撞。
阿圭罗没反应。史莱姆倒是被震得缩了一下。
薇薇安收起锣鼓,低头看到脚边的草丛里长着几根狗尾巴草。她拔了一根,蹲到阿圭罗脸跟前,捏着草茎把毛茸茸的穗子探到阿圭罗的鼻子下面。
扫了扫,没反应。
又扫了扫,还是没反应。阿圭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薇薇安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蹲在她旁边不说话了。
………………………………
阿圭罗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会循环的回廊里。
走廊每隔一段就重复一次,同样的壁灯,同样的墙壁纹路,同样嵌在墙上的木头门。
但每扇门里的东西不一样。
她先是撞到了一只开着空调的暹罗猫。
推开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
那只猫端端正正地坐在房间正中间,面前摆着一个遥控器,周围铺满了冰块。
暹罗猫看了她一眼,用爪子把温度又调低了两度。
后面又遇到了一只滑旱冰的狗。
地板被改成了轮滑场,一只大狗踩着四个轮子的旱冰鞋从她面前飞驰而过,耳朵被风吹得翻到脑后。
最离谱的,是在一个房间里从桌子底下发现了被压住的规则纸条。
她把所有抽屉和柜门都翻了一遍,又找到好几张。
拼凑起来就是一整套规则怪谈,尽管这些规则跟她目前的房间没什么关系,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比较有意思的,是住着老山羊的那一间。
阿圭罗用身上剩余的首饰交换了重要的消息。老山羊把一枚宝石叼到眼前看了看,对着光转了转,告诉她:这只是一个梦,只要梦醒了就能出去。
但对于怎么才能醒来,阿圭罗没有任何头绪。
都说梦会反映人内心深处渴望的东西,但这个梦跟阿圭罗没有半毛钱关系。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梦里的房间充满了孩子一样的天真。
积木搭的城堡,彩纸折的小动物,墙边还放着几只布偶散发着有规律的红光。
但继续深入之后,房子里重复的物品在一点一点减少。
原本摆了一排的积木城堡,到后面只剩下一座。
布偶从一个变成三个,又变成两个,最后角落里只有一只掉了扣子眼睛的布兔子。
这究竟是谁的梦呢。
地面开始出现新鲜的野草,从石头里一丛一丛挤出来。
墙壁上满是涂鸦的痕迹,稚嫩的笔触填满了走廊,从膝盖那么高的位置画到头顶。
画面里全是大人牵着小孩的手。
太阳画在左上角,云朵画成胖胖的一团。
憧憬的感情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满出来。
阿圭罗走到了最后一扇门面前。
这道门的样子略显狰狞。黑色跟红色的颜料被胡乱涂抹在门板上,红色颜料滴落时就像鲜血一样。
有几道已经干透了,有几道还泛着潮气。
她推开门。
纯白色的房间出现在面前,四面墙,地板,天花板,全是白的。
白得晃眼。
房间正中间坐着一个黑色的小人影,在纸上胡乱地画着什么。
画了两笔,就把纸揉成一团丢在旁边,再抽一张新的,画两笔,再揉。
地上散落的全是揉成团的纸球。
“这应该就是这个梦的主人了。”阿圭罗走近之后愣愣地看着那个黑影,总感觉有点眼熟。
但小人身上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阴影,什么具体的样子都看不清。
她尝试搭话。黑影根本不理她,只是专注地在纸上涂画,画两笔就团成团丢出去,再抽一张。
阿圭罗弯腰捡起一个纸团打开。
是一张全家福。
两个大人手牵着手组成了一个家,家的底下是两个小孩,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但大人的脸上——画的人先画了笑脸,涂好之后似乎不满意,于是用笔把脸胡乱地盖住了。黑色的线条一层叠一层,直到再也看不出五官。
阿圭罗翻找着记忆,也没有想起这两个大人在漫画里究竟是谁。
但是其中一个小孩拥有金色的头发,头发被扎成了一个小马尾。
尽管漫画里金发的角色很多,但金头发还扎辫子的,只有那一个。
“薇奥莱。”阿圭罗把纸攥在手里,看着那个黑影,“装作听不见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哦。”
黑影停住了笔。她愣愣地看着阿圭罗,好像没有听懂。
阿圭罗在她旁边坐下来,探头看她手中新画的涂鸦。
画纸上是一只棕色的兔子,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工作,桌上堆满了文件。门口站着一个小孩,手扒着门框,伸头往里看。
阿圭罗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黑影将这一幅画不断完善。
兔子桌上的文件被添上了标题,门外的小孩被加上了表情——嘴角向下弯着,头发乱糟糟的。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阿圭罗试着夸赞起来。
“画的很好呢,尤其是这里……”
黑影看着她,身体似乎都坐直了一点,认认真真地听着。阿圭罗指着画面里的角落,说哪里线条好,哪里构图有意思。
讲完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抬起来,放在黑影头上轻轻抚摸。
刚摸了两下,黑影就直接消散开了。
连带着整个房间,以黑影刚才坐的位置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散开。
墙壁消失。
天花板消失。
满地纸团也消失了。
…………………………………
阿圭罗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体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裹住了,暖烘烘的。
她眨了好几下眼才彻底看清。
低头一看,是那只史莱姆。
薇薇安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胸口,睡着了。
小翅膀收在背后,呼吸很轻,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奶油。
阿圭罗没有动。
她先把手伸过去,将薇薇安稳稳地抱住,然后才慢慢从史莱姆上滑了下来。
史莱姆的表面凉丝丝滑腻腻的,但裹着她的那一面是温热的。
史莱姆发出吱吱的响声,身子开始一圈一圈缩小,最后缩回了那个容器里。
周围很安静。
蓝色的荧光从洞壁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洞穴。地面铺满了草地,软软的,草丛里有几朵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
正前方不远处就是出口。
白光从洞口照进来,能看见外面有树的影子。
短暂的休整之后,她把薇薇安抱好,走出了洞穴。
“靠,这他妈哪儿啊?”
外面满是树林,一眼望不到头。树干密密麻麻,高的矮的挤在一起,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有几缕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
灌木丛长得比她还高,到处是野草和藤蔓。
往洞穴上方看去,只看见高高的山峰,岩石层层叠叠堆上去。
山的影子把半个树林都罩住了,哪里都看不到房子的影子。
现在阿圭罗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