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那雨丝不再是垂直往下掉,而是斜着往地上砸,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着高压水枪乱扫。打在废弃公交车的铁皮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吵得人脑仁疼。
我正蹲在餐车底下,拿胶带缠那块快被风掀飞的防水布。手指头冻得发麻,刚直起腰想活动一下,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
不对劲。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饭菜香,而是一种……机油、火药、还有陈年汗垢混合在一起的铁锈味。
很冲,很硬,带着一股子战场上特有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道。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抬了抬。
五十米开外,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一个穿着重型外骨骼动力装甲的男人,正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儿。
那装甲起码有两百斤重,液压关节处冒着幽蓝的电弧,但他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头盔面罩都没关上。雨水顺着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往下淌,他却毫无知觉。
他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霰弹枪,枪口却垂在泥水里,像是忘了自己还拿着武器。
“喂!”我冲他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看风景呢?想吃早点不?”
那人猛地一激灵,头盔面罩“咔哒”一声弹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四十岁上下,眼角全是风霜刻出来的深沟,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磨秃了的迷茫。
“老板?”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这……这路,怎么走不出去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路,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往东走了三个小时,一抬头,还是这个破路口。往西走,也一样。我兜了整整一夜,兜回了原点。我的雷达……坏了。”
老兵把枪背到身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过来。每一步都在泥水里踩出深坑,液压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停在餐车前两米处,隔着厚重的面罩,我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像是在评估一个危险的陌生人。
“有吃的吗?”他说,“我不缺钱,也不缺子弹。但我迷路了。”
我扫了一眼他的装甲。胸甲上有好几处凹痕,那是大口径子弹留下的纪念品,肩甲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七小队,永不投降。”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猪头。
“本摊不收罐头,不收子弹。”我掀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来,瞬间被雨风吹散,“只收情绪。”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抬手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了。
“情绪?”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早就没有情绪了。战友死光的时候,我就把自己那部分切掉了。现在这儿……”他指了指太阳穴,“是个空壳。”
他低下头,从装甲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七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挤在一个战壕里,笑得没心没肺,脸上还沾着泥土。
“他们……都死在我前头了。”老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铁皮上的声音,“我是队长,我应该走在最后。可那天……我被炸晕了,醒来就在医院里。他们说我救了一个排的人,是个英雄。”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流泪:“可我他妈不想当英雄!我只是个逃兵!这种恨,快把我憋疯了。所以我才迷路……我走不出去,是不是?”
我没接话,只是转身从冰柜里拿出几个肉包子。
不是普通的猪肉大葱包,是我用昨天收来的【绝望】腌过的肉馅,蒸出来之后,皮薄得透明,隐约透着一股子黑色的油光,闻起来有种奇异的鲜香。
“滋——”
我把包子放进蒸笼,热气裹挟着那种混合了绝望与肉香的怪异气味,弥漫开来。
老兵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但他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笼包子,眼神里透着警惕和渴望的混合体,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狼,又像是怕被猎人陷阱夹住的兔子。
“听着,老板,”他压低声音,手摸向腰间的战术匕首,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这附近不对劲。我的热成像显示,这方圆五百米,除了你,根本没有活物……包括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能已经死了,只是在重复最后一战的记忆。”
我看着他,没说话。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过了足足一分钟,我才慢悠悠地说:“吃。”
老兵颤抖着手,像是怕有毒,又像是怕跑了这顿饭,最终还是抓起一个滚烫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他嚼得很慢。
第二口,他的动作停住了。
第三口,还没咽下去,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
“咳……咳咳……”
他捂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混着雨水,滴在滚烫的装甲上,“嗤”地一声蒸发。
“甜的……是肉馅……”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在拼命往嘴里塞,“可是……为什么……是苦的……”
他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把那个防水袋紧紧攥在手心,指关节泛白。
“老板,”他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还有一种解脱,“我好像……想起来路怎么走了。”
他站起身,重新戴好头盔,面罩“咔哒”合上,隔绝了表情。
“谢了。”他说。
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东方的路口。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液压杆发出的“嘎吱”声也变得有力了许多。
我收拾完蒸笼,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灰白色的珠子。
那珠子表面粗糙,像是一块风干的骨头,摸上去冰凉刺骨。
【求死的愧疚】混合着【活下来的不甘】。
我掂了掂珠子,随手把它丢进脚边的油漆桶里。
“叮。”
和之前的黑色珠子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桶里已经躺着几颗颜色各异的珠子,在黑暗里发出微弱、杂乱的光。
我刚准备转身回车里眯一会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餐车后方那片废墟的阴影里,那两双红眼睛,好像……变成了四双。
而且,它们靠得更近了,几乎要走出阴影的边缘。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黑暗。
“啧,食客上门了。”
我转身拉下卷帘门,把灯光隔绝在外。
“明天见,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