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那沉重的液压杆摩擦声消失后，四周又陷入了死寂。
雨势转成了绵密的细雨，像一层灰色的纱，把世界捂得透不过气。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
这种时候，正常人都在避难所的地下二层躲着，只有那些“不正常”的，才会摸到我的摊儿前来。
果不其然，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很乱。
“咯吱——”
一辆破烂的轮椅，被一个女人推着，停在了餐车前。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孕妇装，布料已经被撑得半透明，那肚子大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肚皮，甚至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但她脸上没有孕妇的慈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还有一丝……饥饿。
她手里攥着一把改装的射钉枪，枪口指着我的方向，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生理性的痉挛。
“老板，”她嗓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沙子，“我要一碗粥。”
我扫了一眼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那只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本摊不收子弹。”我慢悠悠地擦着桌子，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不收废铁。只收情绪。”
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射钉枪的枪口垂了下去，垂在泥水里。
“情绪？”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指狠狠掐进自己肚皮的肉里，“我这肚子里……全是情绪。你要吗？”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这玩意儿……不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是‘暴食’……是那个该死的教会，给我种进去的‘种子’。”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绝望的疯狂：“他们说，只要我把它生下来，就能获得力量，就能吃遍天下。可这东西……它在吃我。它饿了三天了，它想吃热的……”
我能闻到。
那股子味道，不是普通的饥饿，是一种贪婪、暴食、永不满足的恶臭，正从她肚子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甚至盖过了雨水的霉味。
“粥没有。”我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块带血的猪肝。
那是我昨天从一个溺死在下水道的屠夫那儿收来的，还带着体温，颜色暗红，切开时甚至会渗出黑色的血水。
“想吃热的？”我把猪肝扔进滚烫的水里汆了一下，捞出，切成薄片，又淋上一勺滚烫的辣椒油。
“滋啦——”
辛辣的香气瞬间炸开，混着血腥味，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诱惑。
女人肚子里的“东西”似乎被这味道刺激到了，剧烈地蠕动起来，顶得她肚皮凸起一块，像是有个拳头要从里面打出来。
“啊——！”女人痛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因为剧痛而弓成虾米状。
“吃。”我把那盘猪肝推到她面前，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把你肚子里那个‘贪吃鬼’，给我镇住。”
女人颤抖着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毒药，抓起筷子，疯狂地把猪肝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她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全身僵住。
那辛辣、滚烫、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口感，顺着食道滑下去，竟然真的让肚子里那东西安静了一瞬。
她哭了。
眼泪混着汗水，滴进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太辣了……太疼了……可是……”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像是在进行某种残酷的刑罚，又像是在享受最后的晚餐，“可是好吃……”
她吃完了最后一片猪肝，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连辣椒油都没剩下。
吃完，她瘫在轮椅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肚子里那股躁动不安的饥饿感，暂时平息了。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了许多，那种疯狂的血色褪去，只剩下疲惫。
“老板，”她指了指自己依旧平坦了许多的肚子，“我要卖了它。”
“卖什么？”
“卖‘暴食’。”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想要这个怪物了。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哪怕只活一天，哪怕只能吃一顿正常的饭。”
我看着她。
雨丝飘在她脸上，混着未干的泪痕和汗渍。
“行。”
我从柜台下摸索出一个空瓶子，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代价是，你肚子里的‘暴食’，连同你对力量的渴望，一并交出来。而且……”我顿了顿，“你得留下点别的东西。”
“什么？”
“你的‘母性’。”我淡淡地说，“既然这肚子里的不是你的孩子，那你也就不必再背负那份爱了。”
女人愣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几秒钟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按住肚皮，像是要把内脏都挤出来。
“成交。”
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她松开手，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恢复了平坦，只留下一圈松弛的皮肤。
那个“怪物”，不见了。
她把瓶子推过来。
瓶子里，悬浮着一团暗红色、不断蠕动的肉块幻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甚至还在撞击着玻璃壁。
【暴食的欲望】。
我盖上瓶盖，把它丢进脚边的油漆桶里。
“叮。”
桶里的珠子已经攒了四颗，这颗最沉，也最恶心，一进去就沉到了底部。
女人——或者说，那个女孩，坐直了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摸了摸脸颊上的泪痕，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扭曲。
“原来……这才是饿的感觉。”
她推着轮椅，转过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了凶狠，只有一丝茫然和饥饿。
“老板，我……我还能吃什么？”
“想吃肉，自己挣。”我指了指路边草丛里那只正在刨土的野狗，“去把它抓来，别弄死，弄晕就行。我给你做红烧肉。”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那个干净的笑容扩大了。
“好。”
她丢掉射钉枪，手脚并用地爬下轮椅，像只灵活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和草丛里。
我收拾完桌子，正准备回车里眯一会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餐车后方的废墟阴影里，那四双红眼睛，好像……变成了六双。
而且，它们中间，多了一双黄色的、充满食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