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那边的厮杀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像是野兽吞咽血肉的“咕咚”声。
我没去看热闹，只是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了个缝透气。
那个抓了野狗的女孩，早就吓得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
“怕了？”我问她。
女孩抬起头，脸色惨白：“老板……那、那东西……在吃同类？”
“情绪吃多了，总会饿的。”我淡淡地说，“就跟人一样。没东西吃的时候，人吃人；有东西吃的时候，人吃情绪。”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不是废铁摩擦声，是昂贵的引擎声。
一辆满是泥浆的越野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了餐车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阿玛尼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皮鞋擦得锃亮，但裤脚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
“老板！开门！我要吃饭！”他嗓音尖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傲慢，但肚子里的肠鸣声却出卖了他。
我拉开卷帘门。
男人冲进来，把一沓湿漉漉的钞票拍在桌上。
“给我来十份！不，二十份！最好的！记账！我是第七避难所的理事！”
我扫了一眼那沓钱。那是战前用的纸币，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本摊不收废纸。”我擦了擦桌子，“不收废铁。只收情绪。”
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动作优雅，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情绪？”他冷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光，“我有的是情绪。但我现在，只想用钱解决问题。我有资源，我有权力……我曾经有。”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避难所……塌了。那些投票支持我的人，第一个把我踢了出来。”
他指了指窗外：“外面那些东西……那些红眼睛……它们吃掉了我的基金会。我花了十年建立的秩序……全没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慈善家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全是裂痕。
“老板，我是个幸存者。这就是我的情绪。”
我没说话，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块顶级的和牛。
那是我从一个溺死在冷库里的暴发户那儿收来的，大理石花纹漂亮得像艺术品。
“滋啦——”
我把牛排扔进滚烫的铸铁锅，没有放油，只是大火猛煎。肉香混着焦糊的奶香，瞬间炸开。
男人的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吃。”我把煎得五分熟的牛排推到他面前，盘子里甚至还配了一根烤得金黄的玉米。
“把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在乎’，还有你心里的‘优越感’，给我咽下去。”
男人颤抖着手，拿起刀叉，却没有切肉。
他看着那块肉，眼神里透着渴望和厌恶的混合体。
“你知道吗……”他喃喃自语，“我其实讨厌吃肉。真的。太野蛮了。我更喜欢蔬菜沙拉，低脂，健康……符合我的身份。”
但他还是切了一小块，送进了嘴里。
第一口下去，他僵住了。
那股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唤醒了他作为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他吃着吃着，速度越来越快，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好吃……太好吃了……”他一边吃，一边流泪，昂贵的西装被酱汁染得一塌糊涂，“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想吐……”
他吃完了最后一块肉，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连玉米粒都没剩下。
吃完，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那种优雅的假面，彻底碎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兽般的饥饿。
“老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要卖了它。”
“卖什么？”
“卖‘人性’。”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不想要这玩意儿了。我想像那些红眼睛一样……纯粹一点。只吃，不思考。”
我看着他。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行。”
我从柜台下摸出两个空瓶子。
“代价是，你剩下的‘良知’，连同你对他人的‘轻蔑’，一并交出来。”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解脱了。
他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像是要把脑子里的东西挤出来。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给你。”
他把两个瓶子推过来。
一个瓶子里，悬浮着一团灰色的烟雾，散发着虚伪的同情；
另一个瓶子里，是一团漆黑的、粘稠的液体，那是纯粹的恶念。
【伪善的怜悯】+【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盖上瓶盖，把它们丢进脚边的油漆桶里。
“叮。叮。”
桶里的珠子已经攒了八颗，这两颗一进去，就沉到了最底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男人——或者说，那个生物，站起身。
他不再穿西装，而是直接扯掉了那件昂贵的布料，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向废墟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吼——”
那声音，和那些红眼睛一模一样！
他四肢着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窜进了雨幕里，朝着废墟冲了过去。
我收拾完桌子，正准备关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
餐车后方的废墟里，厮杀已经结束了。
那只黄色的“暴食”眼睛，正趴在一堆红色的残骸上，大快朵颐。
而那个变成了怪物的慈善家，正站在边缘，跃跃欲试。
它们，都在盯着我的餐车。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