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雨还在下。
但今天的雨，和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的雨是冷的，带着杀气，砸在皮肤上像针扎；今天的雨，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虽然还是凉，但少了那股子血腥味，多了点泥土的湿气。
我站在餐车门口，看着那片废墟。
六双红眼睛，外加那双黄色的暴食眼，正整齐地蹲在五十米开外，没再靠近，也没再吼叫，就那么静静地盯着。
“老板，”秀秀端着一盘切好的咸菜走出来，小手冻得通红，“它们……今天怎么不叫了？排得还挺整齐。”
“饿的。”我淡淡地说，“饿久了，野狗都知道排队。这是生物本能。”
我指了指地上摆好的塑料凳：“去，把那几个凳子摆正。今天正式营业，别丢人。”
秀秀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把那几个沾满泥的凳子擦了又擦，甚至用袖子蹭掉了上面的油渍。
天色渐暗，路灯坏了，只有我餐车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第一波，上。”
我没有喊，只是对着废墟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那只体型最小的、走路有点跛的红眼睛，动了。
它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某种生硬的……问候。
它停在距离餐车五米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老板……”秀秀紧张地抓住了我的围裙角。
我没理她，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块冻豆腐。
那是我从一个溺死在冰窖里的东北大哥那儿收来的，冻得跟石头似的。
“滋啦——”
我没用油，直接把冻豆腐扔进滚烫的高汤锅里。豆腐遇热，瞬间膨胀，吸饱了浓郁的骨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变得晶莹剔透。
我把那块吸满汤汁的冻豆腐捞出来，盛在盘子里，又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想吃，就过来拿。”
我把盘子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后退一步。
那只跛脚的红眼睛，死死盯着那盘豆腐。
它犹豫了足足三分钟，期间其他红眼睛都在后面催促，发出不耐烦的低吼。
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
它猛地窜过来，一把抓起盘子，连盘子带豆腐，塞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
陶瓷盘子被嚼碎的声音，听得秀秀浑身一抖。
下一秒，跛脚红眼睛僵住了。
那股热乎乎、咸鲜的汤汁，在它冰冷的胃里炸开。
它没像慈善家那样发狂，而是……哭了。
红色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它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吞咽，把盘子和豆腐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它把盘子碎片吐在地上，冲我做了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滑稽的动作——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它……它在赔礼？”秀秀惊讶地问。
“不。”我淡淡地说，“它在付账。虽然碎了，但那是它的规矩。”
我走到它面前，从它吐出的碎片里，捡起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那珠子很小，只有黄豆大，散发着淡淡的悔意。
【廉价的愧疚】。
我掂了掂珠子，丢进桶里。
“叮。”
跛脚红眼睛见状，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心满意足地退回了废墟里，趴在地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紧接着，第二波来了。
这次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雄性红眼睛，浑身肌肉虬结。它没拿盘子，而是从废墟里叼来了一根生锈的铁管，放在我脚边。
“行。”
我从冰柜里拿出一块红烧肉，扔进锅里加热。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红眼睛们排起了队。
有的拿来破烂的硬币，有的拿来生锈的齿轮，有的甚至拿来半截皮带。
秀秀看傻了。
“老板……”她看着这一长串奇形怪状的队伍，喃喃自语，“它们……真的在付钱？这世上……还有规矩？”
“不然呢？”我一边翻炒着肉片，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昨天是投喂，今天是营业。这世上，只要是想活着的，不管是人还是鬼，都得遵守买卖的规矩。没规矩，不成方圆。”
最后一波，那双黄色的暴食眼，走了出来。
它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雨里，眼巴巴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吞咽声。
“老板……”秀秀小声提醒，“它好像……没东西付账了。昨天那个慈善家……”
我看着那只黄眼睛。
它肚子里的“暴食”欲望，已经被我收走过一次了，现在它看起来……很饿，但又很克制。
“给它上菜。”
“啊？”
“用那个。”
秀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跑到冰柜边，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空盘子。
我把昨天剩下的半碗肉汤倒进去，又加了点清水，煮开。
“滋啦——”
一碗清汤寡水的“肉汤”，端到了黄眼睛面前。
黄眼睛盯着那碗汤，喉咙里发出剧烈的吞咽声，但最终，它没有扑上来抢，而是乖乖地趴在地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碗里的汤。
一滴不剩。
吃完，它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贪婪，只有一种……乞求。
“给。”
它从嘴里吐出一颗金灿灿的珠子，比其他的都要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纯粹的食欲】。
我接过珠子，丢进桶里。
“叮。”
响声比以往都要清脆。
天色彻底黑透了。
红眼睛们吃完喝完，心满意足地退回了废墟，不再靠近，也不再虎视眈眈，而是像一群吃饱喝足的野狗，趴在窝里打盹。
秀秀瘫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老板……”她看着满地的空盘子，眼神发亮，“我们……今天赚大了？”
我看着脚边那个油漆桶。
里面已经躺着十几颗颜色各异的珠子，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芒。
“发财？”我淡淡地说，“这才刚开始。”
我指了指桶里那颗金灿灿的珠子。
“明天，咱们做大餐。”
【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