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那声长啸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像是一台坏掉的音响,卡着不走字。
雨还在下,但今天的雨似乎比昨天更沉,砸在餐车顶棚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红眼睛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最凶的那只跛脚,都把脑袋埋在泥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瞄。它们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就那么僵在那儿,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
秀秀关掉收音机,小脸煞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她看着那桶里新添的两颗珠子,一颗暗红,一颗透明,像玻璃球一样漂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板……”她指着那桶,声音发颤,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的边角,“那个透明的,好漂亮啊。它……有什么用?”
“那是【不屈的旋律】。”我淡淡地说,用勺子从罐子里舀出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那味道很怪,像是一颗化不开的糖,又像是一块嚼不烂的金属,在舌头上留下一种麻木的刺痛感。“副作用是,吃完饭的人,三天之内,听到音乐就想打架,而且觉得自己是帕瓦罗蒂转世。”
秀秀:“……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昨天因为尖叫,现在还有点疼。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颗透明的珠子,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老板,”秀秀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既然这珠子这么厉害,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用一点点?”
我一愣,看着她:“你想干嘛?”
“我想……我想学唱歌。”秀秀低下头,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过,“昨天那个歌手,虽然脖子断了,但他唱得真好听。我想……我也想有个特长,不光是会切菜。”
我看着她。这丫头,在废墟里挣扎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了“想要”的念头,而不是“求生”。这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行。”
我从罐子里用小勺舀出绿豆大小的一点【不屈的旋律】,又刮了一点【纯粹的食欲】做中和剂,扔进了一碗刚煮好的阳春面里。
面条在汤里打了个滚,瞬间泛起一层晶莹的光泽,连葱花都显得格外翠绿。汤面上,甚至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油膜,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吃吧。”我把碗推到她面前,碗底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吃完,别后悔。”
秀秀看着那碗面,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她颤抖着手,抓起筷子,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猛地吸溜了一大口。
第一口下去,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直冲天灵盖。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片白光。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像是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恐惧和怯懦。
“老板……”秀秀放下碗,声音变了调,不再怯懦,而是充满了一种莫名的、近乎狂妄的自信,“这面……太淡了。”
她突然伸手,抓起了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刀很沉,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但她握在手里,却觉得轻若无物。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秀秀竟然用指甲划过了刀刃!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但隐约间,竟然带着一丝旋律。
“啦啦啦……”
秀秀开口了。她没有唱歌,而是在吼。那声音尖锐、高亢,完全不在调上,但音量极大,震得餐车顶棚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连桌上的碗碟都在微微颤抖。
“卧槽……”我赶紧捂住耳朵。这噪音,比刚才那声长啸还难听。
秀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她一手拿着刀当麦克风,一手在空中乱挥,像是在指挥一个看不见的交响乐团,唱着自己编的、毫无逻辑的调子,在狭窄的餐车里转圈,差点撞翻油瓶。
“我是天才!我是天才!”她一边唱,一边狂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完全没了平时的乖巧样。她的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就在这时,门口那几只探头探脑的红眼睛,听到这“噪音”,吓得“呜”的一声,夹着尾巴逃回了废墟深处。连那双黄色的暴食眼,都缩了回去,躲在一块断墙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餐车里的动静,仿佛在躲避某种天敌。
我看着秀秀在那儿发疯,没去管她。【不屈的旋律】的副作用,就是这样。她得把这股“疯劲儿”发完了,才能恢复正常。强行打断,反而会让她憋出内伤。
果然,十分钟后,秀秀吼累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也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她看着满地的狼藉——撞倒的油瓶、洒了一地的调料、还有那把被她当成麦克风的菜刀,一脸懵逼。
“老板……”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狂热已经褪去,只剩下茫然和疲惫,“我刚才……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是帕瓦罗蒂的私生子。”我从她手里夺下菜刀,用抹布擦了擦刀柄上的汗,“面还吃不吃?不吃我倒了。”
秀秀看着那碗面,突然觉得索然无味。那股让她发疯的冲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饥饿感。
“不想吃了……突然觉得,好饿啊。”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桶里剩下的珠子。
“记住了。”我擦了擦手,把抹布扔进水槽,“副作用,也是代价。想要力量,就得先发疯。”
秀秀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去刷盘子了。但她的眼神,时不时会瞟向那个油漆桶,像是在思考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