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雨停了。
这是七天来第一次停雨。天空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破洞,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有气无力地俯瞰着这片废墟。
秀秀蜷在餐车角落的毯子里,睡得很沉。副作用的后劲让她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翻身都懒得翻,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印子。
我没睡。
我蹲在餐车后面,把那桶珠子倒了出来。
一颗一颗排在油腻的木板箱上。
黑色那颗——屠夫的【背叛的愧疚+弑亲的暴怒】,玻璃质感,里面雾气翻涌。
金色那瓶——疯子的【快乐】,雾气里沉着灰色的杂质,还没凝结成固体。
灰白色那颗——老兵的【求死的愧疚+活下来的不甘】,骨头质感,摸上去扎手。
暗红色那瓶——孕妇的【暴食的欲望】,肉块幻影还在撞击瓶壁,像是什么活物。
暗红液体+灰白雾气——父亲的【扭曲的父爱】和【失去的空虚】,两瓶并排摆着,颜色相近,气息却截然不同。
还有之前攒的那十几颗。
颜色杂七杂八——暗绿的嫉妒、灰蓝的孤独、发黑的绝望……有些我都不记得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收来的了。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如果把它们混在一起……”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第一颗珠子落进桶里那天,我就在想。
情绪可以单独收,那能不能合?
我拿起黑色那颗和灰白色那颗,一手一个,凑近了。
没什么反应。
我又把黑色那颗凑近金色那瓶。
还是没反应。
“啧。”
我把它们放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空碗——是我平时装卤味的那种粗瓷大碗,碗底还刻着一个褪色的“福”字。
然后,我把黑色珠子丢了进去。
“叮。”
珠子在碗底滚了一圈,停下。
我又把灰白色珠子丢进去。
“叮。”
两颗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碗里。
它们没有融合。只是挨在一起,各自散发着微弱的光。
“不对。”
我皱了皱眉,伸手把那两颗珠子拿出来,重新放回箱子上。
需要别的东西。
需要一个……媒介。
我转过头,看向灶台。
灶台上有一锅老卤,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汤色黑亮,浓稠得像墨汁。每次收完情绪,我都会往卤锅里加一勺——不是珠子,是客人吃完后残留在盘子里的“余味”。
那些余味不够浓,凝不成珠子,但也没有浪费。
我拿起长柄勺,舀了一勺老卤。
卤汁浇进碗里,热气腾腾,混着八角、桂皮、草果的香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味。
然后,我把黑色珠子和灰白色珠子一起丢了进去。
“滋——”
像是热油里溅了水,碗里的卤汁猛地翻滚起来,冒出大量气泡。两颗珠子在滚烫的卤汁里疯狂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啪”的一声——
撞在一起。
没有碎。
它们……粘住了。
黑色和灰白色交融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新的纹路,像是两种颜色的墨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浑浊的深灰色。
我拿起筷子,把那颗“连体珠子”夹出来。
它比之前大了一圈,表面不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快要碎掉的玻璃珠。但里面的雾气变了——不再是单独翻涌,而是在循环流动,从黑色流向灰白,又从灰白流回黑色。
我把它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我能感觉到——它比以前任何一颗都要“沉”。
不是重量上的沉,是情绪上的沉。
这颗珠子里,装着愧疚、愤怒、不甘、求死。
四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老板……”
身后传来秀秀的声音,沙哑、迷糊,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我没回头,继续盯着手里那颗珠子。
“你……你在干嘛?”秀秀揉着眼睛走过来,脚上踩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哪了。她走到我旁边,探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合成的。”我把珠子举到她眼前,让她看个清楚,“黑色那颗和灰白色那颗,用老卤当引子,粘在了一起。”
秀秀盯着那颗珠子,眼睛越睁越大。
“还能这样?”
“我也是第一次试。”
“那它有什么用?”
我把珠子放回碗里,用筷子拨了拨。它在卤汁里滚了一圈,停在碗底,散发着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
“不知道。”我说,“得找个人试试。”
秀秀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别看我。我不想再发疯了。”
“没说让你试。”
我把碗端起来,走到餐车前面,放在折叠桌上。
然后,我冲着那片废墟喊了一嗓子。
“有没有活着的?”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声音传出去很远。
几秒钟后,废墟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人。
是红眼睛。
第一双红眼睛从断墙后面探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张望。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一共六双。
还有那双黄色的。
它们没有冲过来,而是停在距离餐车十五米远的地方,排成一排,像是一群在等待投喂的野狗。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
它们没有互相撕咬。
没有争抢。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盯着我手里的碗。
秀秀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它们……好像不一样了。”
“嗯。”我点了点头,“上次你吼的那一嗓子,把它们吓着了。”
秀秀:“……那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我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碗沿。
“铛。”
六双红眼睛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整齐划一。
像是在训练。
“它们在排队。”秀秀的声音从发颤变成了惊讶,“老板,它们在排队!”
我没接话,只是从碗里捞起那颗合成珠,放在掌心,摊开。
珠子在晨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
红眼睛们盯着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但没有一只往前冲。
它们在等。
等我说“可以”。
“有意思。”我自言自语。
然后,我把珠子丢进了卤锅里。
“咚。”
珠子沉底,卤汁冒了几个泡,恢复了平静。
“今天不喂这个。”我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块冻肉,扔进解冻池里,“还没研究明白,不能乱喂。”
秀秀:“……那你刚才喊它们干嘛?”
“看看它们还听不听话。”
“结果呢?”
“还行。”
秀秀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冒出一句:“老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肉。
“做饭的人。”
秀秀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走到我旁边,拿起那把菜刀,开始帮我切葱花。
刀起刀落,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老板,”她一边切一边说,“那颗合成的珠子,你是不是打算以后用来做菜?”
“嗯。”
“给谁吃?”
“谁付账就给谁吃。”
秀秀手里的刀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如果有人吃了,出了事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事。”我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我只管做菜,不管后果。”
秀秀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葱花。
“老板。”
“嗯。”
“我觉得你挺可怕的。”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雨又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天上那个破洞又被撕大了一些。
红眼睛们没有离开。
它们退回了断墙后面,但眼睛始终盯着餐车的方向。
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卤水。
盯着那个站在灶台前的男人。
还有那个切葱花切得飞快的小丫头。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