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也没停的意思。
秀秀把最后一批碗刷完,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餐车边上发呆。她的目光一直往那个油漆桶的方向飘,飘了七八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板。”
“嗯。”
“那颗合成的珠子……还在卤锅里吗?”
“在。”
“你不捞出来看看?”
“不急。”我蹲在炉子前,用铁钩拨了拨炭火,“得等它自己化开。”
秀秀凑过来,蹲在我旁边,双手抱着膝盖:“化开是什么意思?”
“珠子是情绪的固体形态。”我拿起长柄勺,舀了一勺卤汁,让她看,“你看这颜色。”
卤汁在勺子里晃荡,黑亮黑亮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有细微的、深灰色的丝线在流动,像是一条条极细的蚯蚓在游。
“那是……那颗珠子?”秀秀瞪大了眼睛。
“嗯。它在慢慢融化。”我把卤汁倒回锅里,“等它完全化开,这锅卤就变了。”
“变成什么?”
“不知道。”
秀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老板,你有没有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
“嗯。”
“那你怎么还敢乱试?”
“因为总得有人试。”
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好几个,才憋出一句:“那万一试错了呢?”
“试错了就改。”我把锅盖盖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不是没试错过。”
秀秀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理她,转身去收拾调料架。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是雨声。
不是红眼睛的呜咽。
是……铃铛声。
“叮铃——叮铃——”
很有节奏,像是在打拍子。由远及近,穿过雨幕,穿过废墟,直直地朝这边来。
秀秀猛地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我的围裙角。
“老板……那是什么?”
我没说话,眯起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幕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浮现。
是个男人。
不,不是男人。
是……什么东西披着人皮。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黄的邮差制服,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刻意留下脚印。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那串铃铛。
大大小小十几个,铜的、铁的、生锈的、发亮的,随着他的步伐“叮铃”作响。
他走到餐车前,停下。
抬起头。
帽檐下面,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皮肤蜡黄,像放了很久的纸,嘴唇干裂,眼角下垂,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快要死了但就是不死”的诡异气息。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活人。
“老板。”他开口了,嗓音又干又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有吃的吗?”
我扫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
“你从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邮差把肩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包很沉,“走了三个月。”
秀秀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个月。
在这个大雨不停、怪物横行的末世,走三个月?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你是什么东西?”我问。
邮差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僵硬,像是在模仿人类的表情,但模仿得不太像。
“我是邮差。”他说,“送信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那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保存得很完整,没有被雨水泡烂,没有被虫蛀,甚至没有沾上一丝泥巴。
信封上面写着字。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
字迹很旧,但很清晰。
“守灯人亲启”。
秀秀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守灯人?谁是守灯人?”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看见信封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是一只眼睛。
和我脚边那桶珠子里,某颗珠子上的纹路……
一模一样。
邮差把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过来。
“有人让我带句话。”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转述什么秘密,“七年了,该还账了。”
雨下得更大了。
砸在餐车顶棚上,砸在折叠桌上,砸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秀秀抓着我的围裙,手指在发抖。
我没动。
只是盯着那个信封。
盯着那只眼睛。
“谁让你送的?”我问。
邮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
“雨。”
铃铛声再次响起。
邮差扛起帆布包,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老板,那颗合成珠……别用老卤。”
“用血。”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铃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彻底吞没。
秀秀松开我的围裙,大口喘气,像是刚才一直憋着没呼吸。
“老板……那个人……”
“走了。”
“他说的那些话……”
“听到了。”
秀秀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桌上的信封:“那这个……你打开吗?”
我盯着那个信封。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它,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道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的,还是那只眼睛。
我把信封揣进围裙口袋里。
“不着急。”
秀秀:“???”
“他走了三个月才送到,不差这一会儿。”我转身掀开卤锅的盖子,热气腾腾冒出来,“先把饭做了。”
秀秀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
“老板,你是不是心太大了?”
“嗯。”
“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用勺子搅了搅卤锅,深灰色的丝线在黑色的汤汁里翻涌,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蛇,“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秀秀瞪了我好几秒钟,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但我注意到——
她切菜的时候,手还是在抖。
而我口袋里那个信封,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