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走后的第三天,雨小了,但没有停的意思。
那个信封一直揣在我围裙口袋里,没拆。秀秀问了我七八次“什么时候打开”,我都说“不急”。她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敬佩——大概她觉得我是真的不急。
其实不是不急。
是时候没到。
信封上那只眼睛,我见过。在油漆桶里某颗珠子上,那纹路一模一样。那是很久以前收来的,久到我都不记得是从谁身上收的了。那颗珠子一直沉在桶底,从来没拿出来过,也没用过。
现在有人寄信来,提到“守灯人”,提到“还账”。
这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盯着这个摊子。
盯着那颗珠子。
而我需要先搞清楚,那个人是谁。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切卤好的猪头肉,秀秀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老板,有人来了。”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雨幕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正朝这边走来。
看身形是一男一女,都穿着灰扑扑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步伐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连抬脚的幅度都一样。
秀秀小声说:“他们是不是……连体?”
“不是。”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是双胞胎。”
两人走到餐车前,同时停下,同时抬头,同时掀开雨衣帽子。
果然是双胞胎。
二十岁出头,长相一模一样,连嘴角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女孩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男孩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淡得几乎透明,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老板。”女孩先开口,嗓音清冷,不带什么感情,“有位置吗?”
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折叠桌。
“有。”
“我们要两份。”男孩接话,嗓音和女孩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情绪不一样。”女孩说,“我的和他的,不一样。”
她说着,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装的不是珠子,也不是雾气,而是一团……影子。黑色的、不断变幻形状的影子,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这是我的。”女孩指了指瓶子,“【嫉妒】。”
男孩也伸出手,掌心摊开。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颗珠子,灰蓝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是一条被困住的鱼。
“我的。”男孩说,“【孤独】。”
我看了看那瓶影子,又看了看那颗珠子,最后看向他们俩。
“你们是兄妹?”
“姐弟。”女孩纠正,“我比他早出生七分钟。”
“七分钟也是姐。”男孩补了一句。
秀秀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好家伙,连斗嘴都同步。”
我没理她,把两份“情绪”收起来,转身从冰柜里拿食材。
“吃什么?”
“随便。”女孩说。
“但不要一样。”男孩说。
我点了点头。
双胞胎的“不一样”,不是口味问题,是情绪问题。他们的情绪是反着的——嫉妒是向外抓,孤独是向内缩。一样的食物,吃不进两种相反的情绪里。
我拉开冰柜,翻了翻存货。
女孩的嫉妒——需要一样能“对比”出来的东西。让她看到自己碗里和别人碗里的不一样,让她心里那股酸劲儿往外冒。
男孩的孤独——需要一样“完整”的东西。不需要对比,不需要分享,一个人吃完,一个人饱。
我想了想,从冰柜最底层摸出两块豆腐。
一块嫩豆腐,白得像雪,颤巍巍的,稍微一碰就要碎。
一块老豆腐,发黄,结实,四四方方,像一块砖头。
秀秀凑过来看了一眼:“豆腐?就吃这个?”
“闭嘴看着。”
我把嫩豆腐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碗里,码成一个圆形,中间留空。然后从卤锅里舀了一勺卤汁,浇在豆腐上。卤汁是黑色的,沿着白色的豆腐往下淌,像是一幅水墨画。
最后,我在中间那个空位里,放了一颗樱桃。
不是新鲜的——这年头哪有新鲜樱桃。是罐头里的,糖水泡的,红得发亮,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这是她的。”我把碗推到女孩面前。
然后,我开始做男孩那份。
老豆腐不切,整块扔进油锅里,炸。油温很高,豆腐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表面迅速结成一层金黄色的硬壳。炸到四面金黄,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了几秒钟,然后一刀切开。
里面还是白的,嫩得冒热气。
我把炸好的豆腐放在碗里,什么都不加。
没有卤汁,没有配菜,连盐都没撒。
就是一块豆腐。
外面是硬的,里面是软的。
秀秀看着我端上去的两碗菜,一脸困惑:“老板,你是不是偷懒了?”
“吃就知道了。”
女孩先动筷子。
她夹起一片嫩豆腐,送进嘴里。
卤汁的咸香先散开,然后是豆腐的滑嫩,在舌尖上化开,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往下滑。最后是那颗樱桃——她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甜得有点腻。
但她没有停下,一口接一口,把那碗豆腐吃得干干净净。
吃到最后一勺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给你弟弟做过这个?”
我没回答。
她放下勺子,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给他做了别的。”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不一样。你给他做的,和给我做的不一样。”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点的菜不一样。”
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苦:“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在比。”
她低下头,盯着空碗,沉默了很久。
“……我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他有的,我必须也要有。哪怕不想要。”
另一边,男孩开始吃他那份炸豆腐。
他吃得很慢。
先咬了一口外壳。
“咔滋”一声,酥脆的硬壳在齿间碎裂。
然后,白色的热气从缺口冒出来,混着豆腐本身的豆香。
他又咬了一口。
这次咬到了里面的嫩心,软得不需要嚼,舌头一抿就化成了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吃着,一口,两口,三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盯着手里剩下那半块豆腐,看了很久。
“姐。”他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太像了?”
女孩转过头看他。
“像到……分不清谁是谁。”男孩把剩下的豆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里面那个人是你。”
女孩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按住了男孩放在桌上的手。
两只手,一样的骨节分明,一样的手指修长。
但一只掌心朝上,一只掌心朝下。
我收拾完碗筷,把他们留下的情绪收好。
女孩的【嫉妒】——那团黑色的影子,在瓶子里安静了许多,不再挣扎了。
男孩的【孤独】——那颗灰蓝色的珠子,里面那条“鱼”不动了,像是睡着了。
我把它们丢进油漆桶。
“叮。”
“叮。”
两声脆响。
双胞胎站起身,重新穿上雨衣,戴上帽子。
“老板。”女孩说,“多少钱?”
“不要钱。”我指了指油漆桶,“你们的情绪,已经付过了。”
女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男孩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透亮。
“老板,”他说,“你口袋里那个信封……我见过。”
我的手顿了一下。
“在哪?”
“教会。”男孩说,“那只眼睛,是教会的标记。”
说完,他转身追上女孩,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雨里。
步伐还是一模一样。
秀秀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老板……他们说的教会,是不是……就是那个给孕妇种‘暴食’的教会?”
“嗯。”
“那你……”
“我知道。”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信封,“早就知道了。”
雨又大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那个窟窿,好像又大了一点。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