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走后的第二天夜里,雨停了。
不是那种“雨小了”的停,是彻彻底底地停了。雨声消失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秀秀端着碗站在餐车门口,仰头看天,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老板……”
“嗯。”
“天上有星星。”
我抬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星星。不是那种明亮的、闪烁的星星,而是像蒙了一层灰的、死气沉沉的星点,稀稀拉拉地嵌在天上,像一块脏抹布上破的几个洞。
但好歹是星星。
七年来第一次。
秀秀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突然冒出一句:“老板,你说……雨是不是要停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停了的话,”我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上湿透的泥巴,“这些东西就该醒了。”
秀秀低头看。
泥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虫子,不是蚯蚓,而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泥土本身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节奏很慢,慢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秀秀端着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最好别踩。”
后半夜,那个“东西”来了。
不是红眼睛。
红眼睛在废墟里待得好好的,六双红的、一双黄的,全都缩在断墙后面,盯着餐车的方向,但没有靠近。它们的姿态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等待投喂”的蹲坐,而是趴着,耳朵贴着地面,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秀秀也注意到了。
“老板,它们……好像在害怕。”
“嗯。”
“害怕什么?”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在找。
能让红眼睛害怕的东西,不多。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邮差那种“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也不是老兵那种液压杆的“嘎吱”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沙地上。
声音从东边来。
越来越近。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
雨幕已经散了,月光虽然稀薄,但足够看清。
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和草渍。她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头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眯着,不是眨得慢,而是紧紧地、死死地闭着,眼皮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场很深的梦。
“她在梦游。”秀秀小声说。
“不是普通的梦游。”我把手里的烟掐灭,丢进泥水里,“普通的梦游走不了这么远。”
女人走到餐车前,停住了。
她没有“醒”过来,也没有抬头,就那么闭着眼睛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秀秀缩在我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板……她要点餐吗?”
“不知道。”
“那你问问啊。”
我看了秀秀一眼。她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从冰柜里拿出一根玉米。
不是新鲜的——这年头哪有新鲜玉米。是干的,晒得硬邦邦的,颜色发黄发暗,像是从某个死人家里翻出来的存货。
我把玉米扔进锅里,加水,加了一勺糖。
糖在这年头比金子还贵,但对付“梦游”这种状态,糖比金子管用。
火慢慢烧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玉米的甜味慢慢散了出来。
不浓,淡淡的,像是一层纱,盖在空气里。
女人的鼻翼动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不是笑。
是……饿。
我把煮好的玉米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桌上。
“吃。”
女人没有动。
她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像是没有听见。
秀秀急了:“她不吃怎么办?”
“她会吃的。”
话音刚落,女人动了。
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里全是泥,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水里捞东西。她摸到盘子,摸到玉米,拿起来,送到嘴边。
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第二口。
第三口。
她吃完了整根玉米,连棒子上的碎粒都舔干净了。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了的那种“空”,而是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没有灵魂的那种“空”。像是有人把她的意识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壳子。
“你在哪?”我问。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雨眼里。”
秀秀:“雨眼?那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又开始慢慢闭上,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把她往下拽。
“别闭!”我猛地一拍桌子。
“啪!”
女人浑身一颤,眼睛重新睁开。
这回,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
“谁让你来的?”
“……”
“雨眼在哪?”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别问我……别问我……它不让我说……”
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想要出来。
秀秀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我盯着那个女人,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不抖了。
她放下手,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空”的表情。
眼睛又闭上了。
她转过身,光着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了来时的方向。
“沙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远。
秀秀从地上爬起来,把凳子扶正,声音还在发颤:“老板……她就这么走了?”
“嗯。”
“那……她说的‘雨眼’是什么?”
我没回答。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还没拆开的信封。
“雨眼”。
邮差说“雨”让他送信。
双胞胎说信封上的眼睛是“教会”的标记。
现在这个梦游的女人说,她在“雨眼里”。
这三件事,是一根线上的蚂蚱。
“老板。”秀秀又喊了一声。
“嗯。”
“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该拆这封信了。”
秀秀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翻到背面。
火漆上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拿起菜刀,沿着火漆的边缘,轻轻一挑。
“咔。”
火漆裂开了。
我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旧,和信封上的笔迹一样,但更潦草,像是在很着急的时候写的:
“雨停了,它就醒了。别让它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秀秀凑过来,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老板,‘它’是谁?”
我把信纸折好,揣回口袋。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做?”
“不知道也得做。”我拿起铁勺,敲了敲锅沿。
“铛——”
废墟深处,六双红眼睛和一双黄眼睛,同时抬起了头。
“先吃饭。”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