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拆了,但问题没解决。
“它”是谁?“雨眼”在哪?教会为什么要盯着这个摊子?邮差说的“用血”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转,但我不急着找答案。
因为有人替我急了。
秀秀从拆信那天晚上就没消停过。她擦桌子的时候在想,切菜的时候在想,连蹲在角落啃冷馒头的时候都在想。想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想得切菜差点切到手指,想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再胡思乱想,明天开始自己做饭。”
秀秀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砧板——葱花切成了葱段,姜丝切成了姜块。
“老板,我不是胡思乱想,我是在思考。”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她顿了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对了。”我把她切坏的葱花扒拉到一边,重新拿了一块姜,“不知道的事,想了也没用。”
秀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反驳不了,只好闭嘴。
但我没告诉她——其实我一直在想。
只是我想的不是“它”是谁,而是另一件事。
邮差说的那句话:“那颗合成珠,别用老卤,用血。”
什么意思?
用谁的血?我的?秀秀的?红眼睛的?
还是……
我蹲下身,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瓦罐。
那瓦罐很旧,罐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写着两个字——“勿动”。
这是我刚摆摊那年封的。
里面装的东西,我从来没打开过,也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不敢。
我把瓦罐放在桌上,敲掉黄泥,揭开盖子。
秀秀凑过来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老板……这是……”
“血。”
瓦罐里,是大半罐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浆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没有腥味,没有臭味,甚至没有任何气味,但看着它,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饥饿感。
不是肚子饿,是更深的那种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最深处,张开了嘴。
“谁的……血?”秀秀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
“不知道?!”
“收来的。”我把盖子重新盖上,放回柜子里,“很久以前,从一个将死的人身上收来的。他拿这罐血当饭钱,说‘以后用得上’。”
秀秀盯着那个瓦罐,咽了口唾沫:“那个人……是什么人?”
“他没说。”
“那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我说的是实话。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人的脸早就模糊了,只记得他走的时候,雨突然下大了。
秀秀沉默了很久,然后冒出一句:“老板,你有没有觉得……你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是连在一起的?”
“嗯。”
“你不害怕吗?”
“怕有什么用。”
“也是。”秀秀低下头,继续切菜。这次切得认真多了,葱花是葱花,姜丝是姜丝。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学做合成菜?”
秀秀手里的刀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教我?”
“嗯。”
“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做什么,你吃什么。我让你试什么,你就试什么。”我看着她,“副作用你自己扛,扛不住别找我。”
秀秀犹豫了大概半秒钟。
“好。”
“不后悔?”
“不后悔。”她的声音很坚定,眼神也很坚定,但攥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卤锅里捞出那颗已经化了大半的合成珠。
珠子已经不成形了,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表面布满裂纹,随时都会碎。深灰色的丝线从裂纹里渗出来,像是一条条触须,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这是你第一次用副作用的珠子做的菜。”秀秀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颗珠子,既紧张又期待。
“嗯。”
我把那颗快要化完的合成珠放进一个空碗,然后拿起菜刀,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
不多,但够用。
我把血滴进碗里,滴在合成珠上。
“滋——”
像是烧红的铁扔进水里,碗里瞬间冒出一股白烟。那颗快要碎掉的合成珠猛地收缩,然后炸开,化成无数细小的深灰色颗粒,均匀地融进了血液里。
血液没有凝固。
反而变得更稀了,像是一层薄薄的、深红色的酱汁。
秀秀看着我的掌心,声音发颤:“老板,你手……”
“没事。”我随手扯了块布缠上,把那碗“酱汁”端起来,走到灶台前。
锅里是已经炖了三个小时的牛腩,肉质酥烂,筷子一戳就散。
我把那碗深红色的酱汁倒了进去。
“滋啦——”
酱汁遇热瞬间蒸发,但气味留了下来。
不是肉香,不是香料味,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愤怒地砸东西,有人在安静地等死。
秀秀站在我身后,使劲吸鼻子:“老板,这是什么味道?”
“情绪的味道。”我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牛腩,“四种混在一起——愧疚、愤怒、不甘、求死。”
“……这能好吃吗?”
“不知道。”我舀了一小块牛腩,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尝尝。”
秀秀盯着那块牛腩,脸色发白。
“老板……你刚才说,让我试。”
“嗯。”
“这算是……第一次?”
“嗯。”
秀秀深吸一口气,抓起筷子,夹起那块牛腩,送到嘴边。
她的手在抖。
筷子在抖。
牛腩也在抖。
“老板,如果我吃完发疯了,你把我绑起来,别让我裸奔。”
“……行。”
她闭上眼,把牛腩塞进嘴里。
第一口,她嚼了两下,突然睁开眼睛。
“怎么样?”我问。
秀秀没说话。
她又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
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灶台上,落在她的围裙上。
“秀秀?”
“我没事。”她擦了擦眼泪,但眼泪又涌出来,根本擦不干净,“我就是……突然觉得,好难过。”
“哪种难过?”
“说不清楚。”她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就是……对不起很多人,又很想活下来。”
她吃完了碟子里那块牛腩,放下筷子,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
我没去管她。
因为我感觉到,锅里的牛腩,变了。
那种“情绪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肉香。没有愧疚,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求死。
四种情绪,被那罐血中和掉了。
变成了……
什么都不是。
我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
不咸不淡,不苦不甜。
就是一碗普通的、没有情绪的汤。
“有意思。”我自言自语。
秀秀从地上站起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老板,我没事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就是……刚才那一下,像是把心里攒了很久的东西,都哭出来了。”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很饿。”
“那就对了。”我把锅盖盖上,让牛腩继续炖着,“副作用过了,该补身子了。”
秀秀端起一碗白米饭,就着锅里的汤,吃了两大碗。
吃完,她放下碗,看着我,忽然笑了。
“老板,我觉得……我好像变厉害了一点。”
“哪里厉害了?”
“说不清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就是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蹲在废墟里的那些红眼睛,刚才秀秀哭的时候,它们往后退了好几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它们闻到了秀秀眼泪里的“味道”。
那味道,已经不是“猎物”的味道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