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菜做出来的第三天,麻烦上门了。
不是人。
是红眼睛。
但不是平时那批。
那天傍晚,雨下得不大不小,我正蹲在炉子前调卤水的咸淡。秀秀在旁边削土豆皮,削得很认真,因为她已经连着两天切到手了,再切到的话,我就要扣她饭钱。
红眼睛们照例蹲在废墟里,六双红的,一双黄的,安安静静地盯着餐车。它们已经习惯了“排队等饭”的规矩,连那只最凶的跛脚都不再往前挤了。
但今天不一样。
秀秀先发现的。
“老板……”她放下手里的土豆,指着废墟深处,“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废墟更深处,大概一百米开外,出现了新的光点。
红色的。
但不是那种暗沉的、像炭火一样的红,而是鲜红的、刺目的、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样的红。
一双。
两双。
四双。
八双。
越来越多,从废墟的各个缝隙里钻出来,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蟑螂。
秀秀的声音开始发抖:“老板,那些……也是红眼睛?”
“嗯。”
“可是……它们的颜色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平时那批红眼睛,眼睛是暗红色的,像快灭的炭火,带着一种“饿久了没力气”的疲惫感。
但这些新的红眼睛,颜色鲜红,亮得刺眼,而且——
它们不蹲着。
它们站着。
像人一样站着。
领头的那只,体型比普通红眼睛大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身上披着不知道从哪扒来的破军大衣,胸口挂着一串用骨头串成的项链。
它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
看着餐车。
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被驯化的红眼睛。
然后,它开口了。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咬字很清晰。
它能说话。
秀秀手里的土豆滚到了地上。
“老板……它……”
“听到了。”
那只大块头红眼睛从废墟上跳下来,一步一步朝餐车走来。它身后的鲜红眼睛们跟在后面,步伐整齐,像是在阅兵。
蹲在地上的那批暗红眼睛开始骚动。它们往后退,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警告。
大块头走到距离餐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它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暗红眼睛,歪了歪头。
“站起来。”
暗红眼睛们没动。
“我说,站起来。”
还是没动。
大块头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凶光。它猛地伸出手,抓住离它最近的那只跛脚红眼睛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它拎了起来。
跛脚红眼睛挣扎着,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吃人的东西,”大块头的声音很冷,“居然给人类当看门狗?”
它手指收紧。
“咔嚓。”
跛脚红眼睛的脖子断了。
尸体被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其他暗红眼睛吓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没有一只敢动。
秀秀捂着嘴,脸色惨白。
我放下手里的勺子,站直了身体。
大块头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鲜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是在打量一块肉。
“你就是那个‘老板’?”
“嗯。”
“听说你在喂我的同类。”
“你的同类?”我扫了一眼地上跛脚红眼睛的尸体,“你刚杀了一只。”
“那不叫杀,”大块头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叫清理。弱者不配活着。”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裂骨。”它说,“这些没用的废物,以前归我管。后来它们跑了,跑到你这儿来了。”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来,是带它们回去的。”
秀秀躲在我身后,声音小得像蚊子:“老板……它比之前那个黄眼睛还吓人……”
我没回头,只是把秀秀往后推了推。
“回去?”我看着裂骨,“它们不想回去。”
“它们没资格想。”裂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我替它们想。”
它身后的鲜红眼睛们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步伐整齐。
地面在微微震动。
我扫了一眼它们的人数——至少二十双鲜红眼睛,加上裂骨,一共二十一只。
而我这边,能打的——
没有。
秀秀连刀都拿不稳。
那些暗红眼睛已经吓破了胆。
还有那双黄眼睛——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没影了。
裂骨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餐车只剩十米。
“老板,”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我听说你很厉害,能用食物让怪物听话。但我不是那些饿疯了的废物。”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尖利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我不吃你的东西。我吃——”
它猛地朝餐车扑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
二十米的距离,不到一秒就跨过了。
秀秀尖叫出声。
我没动。
因为在那只大块头扑到餐车之前,一道黄色的影子从侧面撞了过来。
“砰——!”
裂骨被撞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废墟的断墙上,轰隆一声,墙塌了半边。
烟尘散开。
裂骨从砖块堆里爬起来,左肩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往外涌。
它死死盯着刚才撞飞它的东西。
是那双黄眼睛。
它没有消失。
它一直蹲在暗处,在等。
黄眼睛站在餐车前面,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它的体型比裂骨小一圈,但姿态完全不同——裂骨是“站着”的,像人;黄眼睛是“趴着”的,像野兽。
更原始。
更危险。
裂骨抹了一把肩上的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暴食?”它认出了黄眼睛,“你居然给人类卖命?”
黄眼睛没有回答。
它只是挡在餐车前,一动不动。
裂骨的笑消失了。
它盯着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向我。
“老板,”它的声音变得很沉,“你今天运气好。有它护着你。”
它从废墟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但你能护它多久?”
它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那些鲜红眼睛跟在后面,像潮水一样退去。
走了几步,裂骨停下,没回头。
“对了,老板。”
“那个教会的人,让我带句话。”
“他们说——‘守灯人,别多管闲事。雨停了,就该还账了。’”
说完,它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鲜红眼睛们跟着消失了。
雨又下大了。
秀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老板……它说的‘教会’……是不是就是……”
“嗯。”
“那它说的‘还账’……”
“和信上一样。”
我转过身,掀开卤锅的盖子。
热气冒出来。
锅里的汤底是干净的、没有情绪的、纯粹的肉香。
我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秀秀。”
“啊?”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认珠子。”
秀秀愣住了。
“你不是说……等我再稳定稳定……”
“没时间了。”我把勺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她,“裂骨不是来带它们回去的。它是来探底的。”
“探什么底?”
“探我的底。”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想知道‘守灯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然后,她攥紧了拳头。
“老板。”
“嗯。”
“我能学会吗?”
“能。”
“学了之后,能帮你打架吗?”
“不能。”
“那学了干嘛?”
“学了能活久一点。”
秀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学。”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