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骨走后的第二天,秀秀开始认珠子。
我把油漆桶里的珠子全部倒出来,在木板箱上一字排开。十几颗颜色各异的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是一排诡异的糖果。
“先从颜色开始认。”我拿起那颗黑色的,放在她面前,“这是什么情绪?”
秀秀盯着它看了半天:“……愧疚?”
“还有呢?”
“还有……愤怒?”
“嗯。黑色通常是负面情绪的混合体,但具体是什么,得看里面的纹路。”我指着珠子内部流动的雾气,“你看这里,黑色的雾气里有细丝状的暗红色纹路——那是暴怒。如果是愧疚,雾气会是絮状的,一团一团的,像棉花。”
秀秀凑近了看,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像……真的是絮状的。”
“再看这颗。”我拿起灰白色那颗——老兵的。
秀秀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有裂纹?”
“嗯。求死的愧疚,珠子表面会有裂纹。活下来的不甘,裂纹里会透出灰光。”
“那这颗呢?”秀秀指着双胞胎留下的那颗灰蓝色珠子——男孩的【孤独】。
“孤独的颜色很特别,灰蓝色,里面会有游动的东西。”
“像鱼?”
“像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记住那个感觉。”我把珠子放回箱子上,“情绪珠子的辨认,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去感受。”
秀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正准备拿下一颗,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有脚步声。
不是红眼睛那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也不是普通人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而是一种很轻、很稳、很有节奏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穿着皮鞋,走在干燥的水泥地上。
但在这种满地泥泞的废墟里,怎么可能有干燥的水泥地?
秀秀也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的珠子,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老板……”
“嗯。”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东边来。
一个人影从雨幕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被雨打湿了,但走路的姿势依然笔挺,像是在阅兵。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但那双眼睛不是温和的。
那双眼睛是冷的。
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他走到餐车前,停下,微微欠了欠身。
“老板,久仰。”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丝绸划过水面。
秀秀缩在我身后,小声嘀咕:“这个人……比裂骨还吓人。”
她说的没错。
裂骨的吓人,是野兽的吓人——你知道它会咬你,所以你会怕。
但这个人的吓人,是另一种——你完全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他甚至可能在笑着的时候,把你的心挖出来。
“吃什么?”我问。
“不着急。”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徽章。
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眼睛。
和信封上火漆印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秀秀倒吸了一口凉气。
“教会。”我替她说了出来。
那个人笑了,笑容很温和:“老板果然见多识广。在下姓白,白鹤。教会的外务执事。”
“你来干嘛?”
“来谈生意。”白鹤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被雨打湿的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裂骨那个莽夫,昨天冲撞了老板,我代它向您赔个不是。”
他微微鞠躬。
动作标准,角度精确,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我没说话。
白鹤直起身,脸上的笑容不变:“老板,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这摊子,收不收‘信仰’?”
秀秀愣了一下。
我没愣。
“信仰”这种情绪,比嫉妒、孤独、暴食都要高级。它不是天生的,是被喂养出来的,是一种可以被制造、被灌输、被控制的情绪。
能产出“信仰”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而教会,最擅长的就是制造疯子。
“收。”我说,“但你有吗?”
白鹤笑了。
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的不是珠子,不是雾气,而是一种……光。
金色的、柔和的、像晨曦一样的光。
它在瓶子里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信仰】。”白鹤把瓶子放在桌上,“纯度高,杂质少,是我们教会精心培育了三年的成果。”
秀秀盯着那瓶光,眼神有些恍惚。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想要伸手去摸。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看。”
秀秀猛地回过神,脸色发白:“老板……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
“那是信仰的味道。”我看向白鹤,“会让人上瘾。”
白鹤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老板果然懂行。信仰这种情绪,确实会上瘾。但它也是最值钱的情绪之一。”
“你想换什么?”
“换一个答案。”白鹤收起笑容,那双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老板,您是守灯人,对吧?”
我没有回答。
“您不必否认。”白鹤继续说,“那枚信封上的火漆印,就是我们教会几十年前刻的。守灯人的传说,在我们教会里流传了很久——大雨降临之日,守灯人会出现,在废墟中点一盏灯,收容世间的情绪。”
他顿了顿。
“但我们一直不知道,守灯人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知道了?”我问。
白鹤摇了摇头:“不知道。所以我来问您。”
他指了指那瓶金色的光:“这瓶【信仰】,换您一个回答——您到底想要什么?”
雨声很大。
秀秀紧张地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我看着那瓶金色的光。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瓶子推了回去。
白鹤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板,您这是……”
“我不收教会的情绪。”我说,“脏。”
白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欣赏的表情。
“老板,”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您知道吗?上一个跟教会说‘脏’的人,现在在雨眼里。”
“那是什么地方?”
“您不知道?”白鹤歪了歪头,“那您知道,大雨为什么下了七年吗?”
我没有回答。
白鹤重新露出笑容,把瓶子收回口袋里。
“老板,今天这顿饭,我先欠着。改天,我带上好的情绪,再来拜访。”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对了,老板。”
“说。”
“您身边那个小姑娘,”他没有回头,“她身上有‘种子’的味道。”
秀秀浑身一僵。
“我们教会在她身上闻到了很熟悉的东西。”白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您最好看紧她。别让她被‘它’吃了。”
说完,他走进雨幕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秀秀抓着我的袖子,手指在发抖。
“老板……他说的‘种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我身上……有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但恐惧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好奇。
是渴望。
是一个在末世里挣扎了太久的普通人,终于发现自己可能“不普通”时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秀秀。”
“嗯。”
“你相信他说的吗?”
秀秀犹豫了一下。
“不信。”她说,“但……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说的是真的。”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在怕这个。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