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走后的第三天夜里,裂骨回来了。
这次它没带那么多手下。只有三双鲜红的眼睛,跟在那双最大的、最亮的身后,从废墟深处无声无息地摸过来。
它们不是来谈生意的。
我正蹲在餐车后面补轮胎。前轮的胶皮裂了一道口子,不补的话,明早连推都推不动。秀秀在旁边帮我递工具,递得不太熟练——扳手拿成锤子,锤子拿成钳子,被我瞪了两眼之后,动作快了不少。
“老板,”秀秀压低声音,“那些红色的……又来了。”
我没抬头,手里的锉刀继续磨着胶皮边缘。
“几只?”
“三只。加上那只大的……四只。”
“其他的呢?”
秀秀往废墟方向看了一眼:“那些暗红色的,全缩在断墙后面,不敢动。”
“正常。”我把锉刀放下,拿起补胎的胶水,“裂骨是它们原来的老大,回来的时候,小弟不敢抬头。”
“那它这次来干嘛?”
“上次没打完。”
秀秀的手抖了一下。
裂骨停在距离餐车十五米的地方。它身后那三只鲜红眼睛分散开来,呈扇形包抄,把餐车围在中间。动作很熟练,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这次它没有废话。
它举起一只手。
三只鲜红眼睛同时扑了过来。
不是扑向我。
是扑向那些蹲在断墙后面的暗红眼睛。
“吼——!”
一只鲜红眼睛咬住暗红眼睛的后颈,猛地甩头,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另一只鲜红眼睛扑向跛脚死后新的领头——一只灰色毛发的红眼睛,把它按在地上,爪子撕开了它的腹部。
暗红眼睛们开始四散奔逃。
但它们跑不过鲜红眼睛。
那些鲜红的家伙速度更快,力量更大,而且它们不是来“打”的,是来“杀”的。
一个接一个。
暗红眼睛的尸体倒在泥水里,黑色的血混着雨水,流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秀秀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板……它们在杀它们……”
“我知道。”
“你不救它们吗?”
“救不了。”我站起身,把手上的胶水擦在围裙上,“它们是裂骨的人。裂骨要清理门户,我管不着。”
秀秀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她攥着菜刀的手,指关节泛白。
不到五分钟,六双暗红眼睛死了四双。剩下两双跑得快的,消失在了废墟更深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裂骨没有追。
它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我。
“老板,”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杀了六只同类的怪物,“你的人,我清理完了。”
“它们不是我的人。”
“它们吃你的饭,就是你的人。”裂骨往前走了一步,“就像那只黄眼睛,它护着你,就是你的人。”
它又走了一步。
“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的人,到底能不能护住你。”
话音刚落,一道黄色的影子从餐车顶棚上扑了下来。
黄眼睛。
它一直趴在那里。
裂骨显然早有准备。它侧身一让,右爪挥出,在黄眼睛的侧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在空中散开,像一朵花。
黄眼睛落地,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它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裂骨看着自己爪尖上的黑血,舔了一口。
“暴食,”它说,“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过我?”
黄眼睛没回答。
“因为你吃的是施舍。”裂骨指了指餐车,“他给你什么,你吃什么。你从来没自己抢过。”
黄眼睛的眼睛眯了起来。
裂骨笑了:“而我,什么都吃。”
它猛地冲过来。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全力。
黄眼睛没有退。
它迎了上去。
两道影子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低沉的吼叫和尖锐的嘶鸣混在一起,像是一场小型的战争。
秀秀端着菜刀站在我身后,浑身发抖,但她没有躲。
“老板……”
“别动。”
“可是黄眼睛在流血……”
“看到了。”
黄眼睛确实在流血。
它的侧腹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左前腿被咬了一口,走路开始瘸。但它没有退,甚至没有减速。它像一头真正的野兽,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要扑上去,咬住对方的喉咙。
裂骨也有伤。
它的左肩被黄眼睛咬了一口,撕下一大块皮肉。右臂被爪子划开,深可见骨。但它比黄眼睛大一圈,力量更强,耐力更久。
再打下去,黄眼睛会死。
我知道。
裂骨也知道。
它一爪拍飞黄眼睛,转过身,朝餐车走来。
“老板,”它的声音里带着血腥气,“你的狗不行了。该你了。”
秀秀猛地冲了出去。
“秀秀——!”
我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端着菜刀,挡在餐车前,面对着裂骨。
浑身发抖。
脸色惨白。
眼泪糊了一脸。
但她没有退。
“你……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在发颤,刀尖也在发颤,“我……我会砍你的!”
裂骨低头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冲自己叫的吉娃娃。
“小姑娘,”裂骨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你是个丑八怪!”
裂骨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秀秀大概是觉得自己反正要死了,索性放飞自我了。
“你看看你,长成这样还敢出来吓人!身上的毛都秃了好几块!爪子还有灰指甲!你是不是从来不刷牙?嘴巴臭得我在三米外都闻到了!”
裂骨的脸开始扭曲。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它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它说话。
“你找死——”
它抬起爪子,朝秀秀挥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
不是菜刀的声音。
是铁勺敲在锅沿上的声音。
裂骨的爪子停在半空中,距离秀秀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
但它挥不下去了。
因为我的手,握住了它的手腕。
裂骨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
“我的规矩,”我平静地说,“不杀排队的人。”
“她没排队!”
“她在替我挡刀,也算。”
裂骨盯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对力量的恐惧。
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它不知道我是怎么握住它手腕的。
它不知道我有多大力气。
它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滚。”
我松开手。
裂骨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多了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它又看了看秀秀。
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黄眼睛。
然后,它转过身,带着那三只鲜红眼睛,消失在了废墟深处。
这一次,它没有放狠话。
秀秀瘫坐在地上,菜刀掉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板……”
“嗯。”
“我刚才……是不是骂得很爽?”
“……嗯。”
“那我下次还能骂吗?”
“先学会怎么握刀。”
秀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苦笑了一下。
“老板,我的手在抖。”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让我上?”
“因为你自己冲出去的。”我蹲下身,把黄眼睛翻过来,检查它的伤口,“我没让你上。”
秀秀沉默了几秒钟。
“老板。”
“嗯。”
“如果我没冲出去,你会怎么做?”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冲出去了。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