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眼睛的伤比看起来重。
侧腹那道口子深可见骨,左前腿的咬伤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撕裂严重,短时间内用不上力。我给它缝了针,用白酒浇了一遍伤口,它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咬我。
秀秀在旁边看着,脸白得像纸,但全程没有躲。
“老板,”她小声问,“它会死吗?”
“死不了。”我把绷带缠好,在末端打了个结,“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黄眼睛躺在餐车角落的旧毯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那抹黄色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它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动着侧腹的伤口,渗出的黑色血水浸透了绷带。
秀秀蹲在它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黄眼睛没有躲。
甚至微微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好像……不讨厌我。”
“它快死了没力气讨厌你。”
秀秀瞪了我一眼,继续摸黄眼睛的头。
我站起身,把手上的血擦在围裙上,走到餐车外面。
雨小了。
废墟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四双暗红眼睛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黑色的血已经被雨水冲淡,渗进泥土里。裂骨没有把尸体带走,也没有掩埋,就那么扔在那里,像是故意留给我看的。
示威。
也是试探。
它在试探我的底线。
“老板。”
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我身后。
“嗯。”
“裂骨还会再来吗?”
“会。”
“下次来的时候,黄眼睛能打吗?”
“不能。”
“那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在等一个答案。
裂骨不是普通的红眼睛。它会说话,有组织能力,能带着手下包抄、围剿、清理门户。它的智商不比人类低,甚至比大多数人更狡猾。
而且它身后有教会。
白鹤说过,裂骨是“那个莽夫”——说明裂骨是教会的人,或者至少是教会的合作者。
一个教会,能制造暴食(孕妇),能培育信仰(白鹤那瓶光),能驯化红眼睛(裂骨和它的鲜红眼睛军团)。
它们的势力有多大?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个“雨眼”里,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秀秀身上的“种子”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没有答案。
但有一个人可能有答案。
我转过身,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拆开的信封。
牛皮纸,边角磨毛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守灯人亲启”。
字迹很旧,但很清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灶台前,把信封扔进了火里。
秀秀惊呼了一声:“老板!你干嘛?!”
“没用了。”
“可是上面有线索啊!”
“线索在信封里,不是在信封上。”我用火钳拨了拨燃烧的纸片,“寄信的人想让我知道的事,已经写了。”
那行字——“雨停了,它就醒了。别让它吃。”
这是唯一的信息。
至于“它”是谁,“雨眼”在哪,教会为什么盯着我——寄信的人没写,说明他不想让我现在知道,或者他也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我蹲下身,从柜子最深处翻出那个瓦罐。
瓦罐很旧,罐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写着两个字——“勿动”。
秀秀凑过来:“这是……那罐血?”
“嗯。”
“你不是说不敢用吗?”
“现在敢了。”
我敲掉黄泥,揭开盖子。
罐子里,是大半罐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得像浆糊,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没有腥味,没有臭味,甚至没有任何气味,但看着它,心里会涌起那种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饥饿感。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罐子里。
秀秀:“老板你疯了?!”
手指触到那层硬壳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心脏。
不是冷。
是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在脑海里看见。
大雨。
一片漆黑的大雨,下得比任何时候都大,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雨水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在地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河流。
河流的尽头,是一盏灯。
一盏很旧的、铁皮做的油灯,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
灯芯在燃烧,火苗是白色的,很小,但在黑色的雨幕里,亮得像一颗星星。
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围裙,站在和我一样的餐车前面。
但那张脸——
不是我的。
是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
隔着黑色的雨幕,隔着时间和空间,他看着我。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你是谁?”
“守灯人。”老人指了指那盏灯,“上一任。”
“上一任?”
“这个摊子,不是你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是传下来的。传了七代,传到你这儿,第八代。”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传下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第一场大雨开始。”老人说,“第一任守灯人立下规矩——大雨不停,灯不能灭。灯不灭,‘它’就吃不到。”
“‘它’是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画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黑色的雨幕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不是手,不是脚,是一种……黏糊糊的、没有形状的、暗红色的东西。
它在缝隙里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蚯蚓,又像是无数条蛇缠在一起。
老人脸色变了。
“它醒了。”
“什么?”
“它醒了!因为你打开了罐子!”老人冲我吼道,“快关掉!快——”
画面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蹲在地上,右手还插在瓦罐里,整条手臂都是暗红色的血。
秀秀在旁边吓得说不出话,眼泪往下掉。
“老板……你刚才……眼睛是白的……”
“没事。”
我把手从罐子里抽出来,把盖子盖上,用黄泥重新封好。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看见了。
“它”。
那个被封印在雨眼里的东西。
那个教会想放出来的东西。
那个寄信的人警告我“别让它吃”的东西。
它不是怪物。
它是饥饿本身。
是暴食、贪婪、欲望、吞噬——所有“吃”的情绪的源头。
而我的摊子,这盏灯,是封印的一部分。
我是守灯人。
第八代。
秀秀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发颤:“老板,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和好奇。
看着她身上的“种子”。
“秀秀。”
“嗯。”
“你身上确实有东西。”
秀秀的脸瞬间白了。
“是教会种下去的。”我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那……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转过头,看向废墟深处。
裂骨留下的那些尸体还在。
鲜红的眼睛在暗处闪烁。
“它醒了。”
雨突然下大了。
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大。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