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
那罐血被我重新封好,塞回了柜子最深处。秀秀问了我好几次“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我都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它”是什么、“雨眼”在哪、教会想干什么,这些问题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说出来只会让秀秀更害怕。
但她已经够害怕了。
裂骨那晚杀了四只暗红眼睛,尸体在废墟里躺了三天,没人收,也没人敢收。剩下的那两只暗红眼睛跑得没了影,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黄眼睛的伤在慢慢恢复,但还不能打架,每天躺在餐车角落的毯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秀秀每天给它换药、喂食,动作越来越熟练,胆子也越来越大——至少敢摸它的头了。
第四天傍晚,来了一个人。
不是红眼睛,不是教会的人,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穿着破旧雨衣、背着鼓鼓囊囊登山包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全是泥,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废墟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天的人。他走到餐车前,放下背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算找着了。”
秀秀探出头:“你找什么?”
“找这个摊子。”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街道,一个圆圈代表路口,圆圈旁边画着一个长方形,写着四个字:“夜宵摊”。
“我在南边避难所听人说,这边有个老板,做饭能治心病。”男人抬起头,看着我,“我走了五天,就为吃你这口饭。”
我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不是疯子,不是怪物,就是个普通的、被末世折磨得够呛的普通人。
“吃什么?”
“随便。能吃饱就行。”
我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块冻肉,扔进解冻池里。
“秀秀,切葱。”
“哦。”
男人坐在折叠桌前,把雨衣帽子掀下来,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脸上有好几道疤,但不是打斗留下的,是冻疮裂开后没及时处理,留下的疤痕。
“老板,你这摊子开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
“我听人说,你在这儿好几年了,从来没人敢来闹事。”
“有闹事的,后来都不闹了。”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我在南边避难所待了两年,天天吃罐头、吃压缩饼干,吃得我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后来听人说你这儿有热乎饭,我就想,反正活着也是活着,不如走一趟。”
“你不怕路上遇到怪物?”
“怕。”男人说,“但更怕这辈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没接话。
秀秀在旁边切葱,刀起刀落,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
男人看了一眼秀秀,又看了看角落里躺着的黄眼睛,最后看向我。
“老板,你这儿还招人吗?”
秀秀手里的刀停了。
我没停,继续切肉。
“招什么?”
“帮手。”男人说,“我不是白吃白喝的人。我会修车、会电工、会搭棚子。你这摊子就你和一个丫头,忙不过来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老赵。”
“老赵,你知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老赵说,“末世里最后一个能吃到热乎饭的地方。”
“那你知不知道,在我这儿干活,可能会死?”
“在外面活着,也可能死。”老赵笑了笑,“至少你这儿有肉吃。”
秀秀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是事实。从第5章入伙到现在,她一个人干了所有的杂活——切菜、洗碗、生火、收拾桌子、给黄眼睛换药。虽然她没喊过累,但我看得出来,她快撑不住了。
“试用期三天。”我说,“三天之内,我让你走,你就走。”
老赵眼睛一亮:“行!”
“秀秀,带他去搭棚子。”
“好嘞!”秀秀放下菜刀,擦了擦手,带着老赵去餐车后面搬材料。
我继续切肉。
角落里的黄眼睛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老赵离开的方向,又闭上了。
雨还在下。
但今天的雨,好像比昨天小了一点。
老赵干活确实利索。
不到两个小时,他就在餐车旁边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防水布和钢管撑起来,能遮雨,能放两张桌子。他还顺手修好了餐车的电路,让那盏昏黄的灯泡不再忽明忽暗。
秀秀站在棚子下面,仰头看着那块防水布,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老板,这棚子好!以后下雨不用挤在餐车里了!”
“嗯。”
“你不夸夸老赵?”
“他干活,我付饭钱,两清。”
秀秀撇了撇嘴,去给老赵盛饭。
老赵接过碗,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和上面盖着的一层红烧肉,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秀秀问。
“没事。”老赵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就是好久没吃过热的了。”
他又扒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秀秀没再问,转身去刷碗了。
我站在餐车门口,看着老赵吃饭,看着秀秀刷碗,看着黄眼睛在角落里养伤,看着新搭起来的棚子在雨里稳稳地站着。
裂骨还会再来。
教会还在暗处盯着。
“它”已经醒了。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天,先把饭做了。
我把卤锅的盖子掀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混着肉香和香料的味道,在雨幕里散开。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闻着这个味道。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