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来的第四天,雨小了一些。
他干活确实利索。三天试用期没过完,就把餐车的电路彻底翻新了一遍,还在棚子下面接了一盏灯,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摊子像废墟里的一颗星星。秀秀很喜欢那盏灯,每天晚上都要盯着看一会儿,说是“看着心里踏实”。
我也觉得踏实。但没告诉她。
第四天早上,我正蹲在炉子前熬粥,老赵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
“老板,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得比之前他用来找摊子的那张还精细。上面标注了废墟周围五公里的地形、建筑、水源,还有——避难所。
“你画的?”
“昨晚睡不着,画的。”老赵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老板,你这摊子现在的位置,太偏了。周围全是废墟,最近的避难所在三公里外,走路要一个小时。来吃饭的都是路过的人,留不住回头客。”
秀秀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你的意思是?”
“搬家。”老赵说,“往南搬,搬到离避难所近的地方。”
我看着地图。南边确实有一个大型避难所,标注着“南区集散地”,据说住了上千人。周围有不少小摊贩,卖罐头的、卖衣服的、卖药的,但卖热食的几乎没有——因为燃料和食材都太贵了。
“那个地方安全吗?”秀秀问。
老赵摇了摇头:“不安全。人多的地方,事就多。但比这里强——这里有怪物,那边至少有人管。”
“有人管不一定比有怪物安全。”我说。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也是。”
但他没放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更小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老板,我这几天算了一下。你这摊子每天消耗的食材、燃料、调料,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光靠路过的散客,撑不了多久。你需要稳定的客源——就是那些每天都能来吃饭的人。”
“你说的是避难所里的人?”
“对。他们有存粮,有罐头,有物资。他们不缺吃的,但他们缺‘念想’。”老赵指了指灶台上的卤锅,“你这锅卤水,就是念想。一碗热乎饭,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秀秀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老板,我觉得老赵说得有道理。”
我没说话。
老赵说的确实有道理。但问题不是“该不该搬”,而是“搬了之后怎么守住”。
这个摊子不是普通的餐车。它是守灯人的据点,是封印的一部分。搬到一个新的地方,那盏“灯”还能不能亮?那些红眼睛还会不会来?教会会不会趁机动什么手脚?
这些问题,老赵不知道。秀秀也不知道。
但我不能告诉他们。
“搬。”我说。
秀秀欢呼了一声。
老赵笑了,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去南边探路。
我叫住他:“老赵。”
“嗯?”
“去的时候小心点。那边不只有人。”
老赵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穿上雨衣,消失在南边的雨幕里。
秀秀凑过来,小声问:“老板,你是不是担心那边有教会的眼线?”
“不止是教会。”
“那还有什么?”
“还有比教会更麻烦的东西。”
“什么?”
“人。”
秀秀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雨还在下。
黄眼睛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餐车门口,看着老赵离开的方向。它的伤好了大半,侧腹的绷带已经拆了,走路也不瘸了。它站在那里,黄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
“你也想去?”我问。
黄眼睛没回答。
但它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秀秀看着黄眼睛的背影,突然笑了。
“老板,它好像……越来越像狗了。”
“它不是狗。”
“我知道。但它会护着我们。”
我看着黄眼睛消失在雨幕里,没接话。
它不是狗。
它比狗危险得多。
但它确实在护着这个摊子。
护着秀秀。
护着我。
至于为什么——我还没想明白。
下午,老赵回来了。
浑身是泥,脸上却带着笑。
“找到了,老板!”他把地图摊开,指着一个位置,“南区集散地东边三百米,有一块空地,地势高,不会积水。旁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可以作为天然屏障。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那里以前是个菜市场,有一个现成的棚子,铁架子还在,只需要铺防水布就能用。”
秀秀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天晴。”我说。
秀秀看了一眼天:“……那可能要等很久。”
“那就边下雨边搬。”
老赵笑了,开始收拾餐车上的东西。秀秀帮着打包调料和餐具,一趟一趟地往新位置搬。黄眼睛跟着他们,像一条沉默的护卫犬,在废墟的阴影里穿行。
我没有动。
我站在餐车旁边,看着那盏灯。
很旧的、铁皮做的油灯,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灯芯在燃烧,火苗是白色的,不大,但在雨幕里亮得像一颗星星。
这是守灯人的灯。
传了七代,传到我手里。
搬家容易。
搬灯难。
“老板。”
秀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这里?”
“不是舍不得。”我把灯从木杆上取下来,捧在手里,“是怕它灭了。”
秀秀看着那盏灯,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让它灭。”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座。
火苗晃了晃,但没有灭。
反而更亮了。
我看着那簇更亮的火苗,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老人的话——“大雨不停,灯不能灭。灯不灭,‘它’就吃不到。”
这盏灯,不只是照明用的。
它是封印。
是锁住“它”的钥匙。
而我,是拿着钥匙的人。
“走吧。”我把灯小心地放进餐车里,固定好,“新地方,新规矩。”
秀秀笑了:“新规矩是什么?”
“到了再说。”
老赵在前面带路,秀秀在后面推车,黄眼睛在暗处跟着。
我走在中间。
手里没有灯。
但我知道,它在我心里亮着。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