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位置比老地方大了不止一倍。
废弃菜市场的铁架子还在，虽然锈得不成样子，但撑起防水布绰绰有余。老赵花了一天时间清理地上的碎玻璃和烂砖头，又用捡来的木板搭了三张长桌和几条板凳。秀秀把调料架和餐具柜摆好，还把那盏灯挂在了棚子正中央的木梁上。
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棚子都被笼罩在一种暖黄色的光里。
老赵站在棚子下面，仰头看着那盏灯，愣了好一会儿。
“老板，这灯……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就是看着它，心里觉得踏实。”
秀秀在旁边偷笑：“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我没接话。这盏灯确实不一样，但不是因为它的光，而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不过这些事，老赵不需要知道。
新位置安顿好的第二天，第一批客人上门了。
不是红眼睛，是人。
三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从南区集散地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铁管和扳手。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抬得老高。
他们走到棚子前面，停下。
光头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秀秀身上，又落在老赵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新来的？”他问。
“嗯。”我继续切肉，没抬头。
“知道这地方谁管吗？”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光头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管。这片地，从东边的排水渠到西边的废墟，都是我罩的。想在这儿摆摊，得交保护费。”
秀秀手里的菜刀停了。
老赵放下手里的扳手，站了起来。
光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哟，还有帮手？”
“保护费多少？”我问。
光头伸出三根手指：“每天三罐罐头，或者等值的物资。”
“没有。”
光头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有？”
“本摊不收罐头，不收子弹。只收情绪。”
光头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那两个跟班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情绪？”光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老板，你跟我开玩笑呢？这年头，情绪能当饭吃？”
“能。”我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里，“但你不一定吃得起。”
光头的笑容消失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铁管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桌上敲了敲，“咚、咚”。
“老板，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别不识抬举。”
秀秀往后缩了一步，但手还握着菜刀。
老赵没退，但也没动。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光头。
“你吃过热乎饭吗？”
光头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上一次吃热乎饭，是什么时候？”
光头张了张嘴，没回答。他身后那个跟班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响亮。
“你手下饿了。”我说，“让他们坐下，我请一顿。”
光头眯起眼睛：“你想收买我？”
“不是收买。是让你们知道，我这摊子卖的是什么。”
我从锅里舀了三碗红烧肉，放在桌上。肉是今天早上炖的，炖了四个小时，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汤汁浓稠发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三个男人盯着那三碗肉，喉咙同时滚动了一下。
光头咬了咬牙，举起铁管：“我他妈说了，不收——”
“老大。”身后那个跟班小声说，“闻着好香。”
光头回头瞪了他一眼。
跟班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碗肉。
光头转过头，看着那三碗肉，又看着我。
他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操。”
他放下铁管，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碗，扒了一口。
第一口下去，他的动作停了。
嚼了两下，他的眼眶红了。
第三口，他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的……”他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妈的，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好吃……”
身后那两个跟班早就吃上了，吃得满脸是泪，连话都说不出来。
秀秀站在我旁边，小声说：“老板，他们哭了。”
“嗯。”
“你不是说这锅卤已经没情绪了吗？”
“肉没情绪，但饿有。”我看着那三个狼吞虎咽的男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一碗热饭就是全世界。那种情绪，不用加料。”
秀秀沉默了。
光头吃完了整碗肉，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那股子凶悍劲儿已经没了。
“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哑，“这饭……多少钱？”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要你记住这个味道。”我收起碗，转身放进水槽里，“下次来吃，得付账。”
光头站起身，拿起铁管。
我以为他要动手。
但他把铁管插回了腰间，冲我点了点头。
“老板，你这地方，我罩了。”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那边——教会的人来过没有？”
我的心微微一动。
“没有。”
“那就好。”光头说，“他们最近在集散地那边活动，到处给人‘种种子’。你要是看见眼睛发黄的人，离远点。”
秀秀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
光头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那个跟班在说：“老大，那肉真他妈好吃……”
“闭嘴，别说了，越说越饿。”
“可是真的好吃……”
“我他妈知道！”
秀秀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赵也笑了。
我没笑。
我看着光头消失的方向，想着他说的那句话——“眼睛发黄的人”。
黄眼睛。
暴食。
教会。
种子。
这些线，正在慢慢缠到一起。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