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开始每天吃一碗卤汁拌饭。
第一天,她没什么反应。第二天,也没反应。第三天晚上,她刷碗的时候突然停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老板。”
“嗯。”
“我的手……不抖了。”
我放下勺子,走过去,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丫头自从开始学认珠子,就养成了剪指甲的习惯,说是“怕影响手感”。但现在她的手指上多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树根,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疼吗?”我问。
“不疼。就是有点热。”秀秀把手翻来覆去地看,“老板,这是什么?”
“种子在发芽。”
秀秀的脸瞬间白了。
我拉着她走到灯下,让她把手举到灯光前面。暗红色的纹路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更加清晰,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覆盖在她的皮肤下面。
“你不是说卤汁能稳住情绪吗?”
“能稳住,但不能阻止。”我放开她的手,“种子已经在你身体里了。我能做的,是让它在发芽的时候,不把你变成怪物。”
秀秀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板。”
“嗯。”
“如果我变成怪物了,你会杀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变成怪物之前,我会先教会你怎么控制它。”
秀秀抬起头,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那我能学会吗?”
“能。”
“你确定?”
“不确定。但总得试试。”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转身继续刷碗。
水声哗啦哗啦。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这丫头比我想的要坚强。
第四天,秀秀的掌心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颗珠子。
不是收来的,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那天早上她刚睡醒,发现右手掌心里多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暗红色的珠子,嵌在皮肤里,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她吓得尖叫了一声,把老赵都吵醒了。
我拿起她的手看了看。珠子很小,颜色很深,里面没有雾气,也没有流动的纹路,就是一颗单纯的、暗红色的固体。
“这是你的情绪。”我说。
“我的什么?”
“你的恐惧。”我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珠子表面,它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肉里,“你害怕自己会变成怪物,这种恐惧太强烈了,凝成了实体。”
秀秀盯着掌心里那颗小珠子,嘴唇在发抖。
“那……那它会一直长吗?”
“会。”
“长到多大?”
“看你有多怕。”
秀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菜刀,对准自己的掌心。
“你干嘛?”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把它挖出来。”
“挖不掉的。它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你手心里长了个东西,是你心里长了个东西,反映在手上了。”
秀秀的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在抖。
但没有声音。
她在无声地哭。
老赵站在棚子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进来问。他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他就转身去修排水渠了。
黄眼睛走到秀秀旁边,趴下来,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
秀秀摸了摸它的头,声音闷闷的:“老板。”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可是我连自己的恐惧都控制不了。”
“谁能控制恐惧?”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恐惧不是用来控制的,是用来面对的。你越怕它,它就长得越大。你不怕它,它就小了。”
秀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我现在……不怕了。”
“真的?”
“……假的。”她低下头,“但我可以假装不怕。”
“那就先假装。”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比之前更稳了。
我看着她掌心里那颗暗红色的小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它在缩小。
不是消失了,是在慢慢变小。
因为她开始面对了。
黄眼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同情。
“你看什么看?”我瞪了它一眼。
黄眼睛低下头,继续趴在秀秀脚边。
我转过身,继续熬粥。
掌心里那颗珠子。
秀秀的恐惧。
教会的种子。
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但粥糊了可以重煮。
人糊了,就没了。
所以不能糊。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