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掌心那颗珠子缩小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第五天,它从米粒大小变成了针尖大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干活的时候不再发抖,说话的时候不再躲闪,甚至连切菜的速度都快了一截。老赵私下问我:“这丫头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药?”我说:“吃了害怕。”老赵没听懂,但没再问。
黄眼睛的伤彻底好了。它不再整天趴在角落里,而是开始在棚子周围巡逻,每隔一个小时走一圈,像一条训练有素的护卫犬。但它不是狗,它比狗聪明得多——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躲起来,什么时候该露出牙齿。
第八天傍晚,新客人上门了。
不是光头那种收保护费的混混,也不是红眼睛那种怪物,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左胸口绣着一个标志——一个圆圈里画着一只张开的手掌。
她身后跟着五个人,同样穿着制服,同样表情严肃。他们走到棚子前面,停下,没有坐下,也没有点餐,就那么站着,像五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秀秀紧张地往我这边靠了靠。
老赵放下手里的扳手,站了起来。
黄眼睛从暗处走出来,挡在餐车前面,黄色的眼睛盯着那群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咆哮。
女人看了一眼黄眼睛,没有害怕,也没有后退。她转过头,看向我。
“你是老板?”
“嗯。”
“我叫方净。净化所南区负责人。”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举到我面前。上面有她的照片、名字,还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净化所。
光头提过这个地方。说是南区集散地的管理者,负责维持秩序、分配物资、处理“异常者”。
“净化所不吃饭。”我说,“来干嘛?”
方净收起证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来谈事。”
她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不是牛皮纸的,是白色的,很新,没有磨毛的边角。信封上没有写字,只印着那个圆圈手掌的标志。
“老板,你在南区摆摊,我们没意见。但你这里收留的东西,需要登记。”
“什么东西?”
方净看了一眼黄眼睛,又看了一眼秀秀,最后看向我身后的油漆桶。
“情绪收集物。变异生物。还有——”她顿了顿,“身上有种子的人。”
秀秀的脸瞬间白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们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方净说,“净化所不是教会,我们不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们只做一件事——维持秩序。末世已经够乱了,不能再乱下去。”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根据净化所《异常物品管理条例》,所有情绪收集物必须登记在册,由净化所统一管理。私藏不报者,按危害公共安全处理。”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老板,请你配合。”
棚子里安静了下来。
雨声很大。
秀秀的手在发抖,但这次她没躲。她站在我旁边,盯着方净,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愤怒。
老赵走到了我另一边。
黄眼睛的咆哮声更大了。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伸出手,把纸推了回去。
“不登。”
方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遗憾。
“老板,你知道不配合的后果吗?”
“知道。”我说,“你带人来封我的摊子。”
“不是封。”方净摇了摇头,“是评估。如果你的经营内容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净化所有权要求你整改。整改不合格的,取缔。”
她把那张纸收回信封里,放进口袋。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她转过身,带着那五个人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没回头。
“对了,老板。你那个小姑娘——”
秀秀的身体一僵。
“她身上的种子,不是教会种的。”
我的心猛地收紧。
“是上一任守灯人种的。”
方净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秀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老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眼睛停止了咆哮,转过头,看着我。
它的眼神里有疑问。
我也有。
上一任守灯人——那个在记忆里出现过的、苍老的、站在黑色大雨中的老人。
他在秀秀身上种了种子?
什么时候?
为什么?
秀秀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很轻很轻:
“老板……你认识那个人吗?”
我看着她。
雨下大了。
“不认识。”我说,“但我会找到他。”
秀秀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已经缩成针尖大小的珠子。
“他为什么种我?”
“不知道。”
“他是不是知道我会变成怪物?”
“不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秀秀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攥紧了拳头。
那颗针尖大小的珠子,在她掌心里,又缩小了一点。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