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走后的第四天,铃铛声又响了。
当时是傍晚,雨不大不小,秀秀蹲在棚子后面洗抹布,老赵在修一把捡来的折叠椅。黄眼睛趴在我脚边,半睁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什么。
铃铛声从东边来。
“叮铃——叮铃——”
很有节奏,不紧不慢。
秀秀的手停了,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老赵放下手里的锤子,皱了皱眉。黄眼睛睁开两只眼,但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没停,继续切肉。
雨幕里,那个穿着旧邮差制服的身影慢慢浮现。步伐和上次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丈量什么。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腰间的铃铛随着步伐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棚子前面,停下,抬起头。
帽檐下面,还是那张蜡黄的、看不出年龄的脸。皮肤像放了很久的纸,嘴唇干裂,眼角下垂。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亮度。
“老板。”他的嗓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铁皮。
“信送完了?”
“没有。”邮差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还有一封。”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上面写着四个字——“守灯人亲启”。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是一只眼睛的图案。
秀秀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又是教会?”
邮差摇了摇头。“不是教会。是上一任守灯人。”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上一任守灯人。
那个在血罐记忆里出现过的、苍老的、站在黑色大雨中的老人。
“他还活着?”我问。
“不知道。”邮差把信封放在桌上,“这封信,是他七年前交给我的。他说,等新守灯人出现,就把信送到。”
七年前。
那是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上一任守灯人消失的时候。
“为什么现在才送?”
“因为现在你才需要看。”邮差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过亮的眼睛,“他说,新守灯人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应该打开这封信。”
秀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信封,小声嘀咕:“老板,你现在算不算遇到麻烦了?”
我没回答。
方净的威胁、教会的盯梢、秀秀身上的种子——这些算不算麻烦?当然算。但这封信是七年前写的。寄信的人不知道我会遇到什么麻烦,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遇到麻烦。他只是在赌,赌我在某个时刻会需要这封信。
“还有别的东西吗?”我问。
邮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珠子。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流动——不是雾气,不是丝线,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闭着的眼睛。
秀秀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老板,这是什么?”
“【记忆】。”邮差说,“上一任守灯人的记忆。”
我拿起那颗珠子。冰凉的,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里面的那双眼睛闭得很紧,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怎么用?”
“吞下去。”
秀秀的脸色变了。“吞?这么大一颗?”
邮差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我。“记忆珠子不能打碎,不能磨粉,不能用水化开。只能整个吞。吞下去之后,你会看见他经历过的事。但副作用是——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记忆,哪些是你自己的。”
“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上一任守灯人说,因人而异。”
我把珠子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还说了什么?”
邮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他说——‘种子不是诅咒,是钥匙。’”
秀秀浑身一僵。
我看了她一眼。她攥着围裙边,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有吗?”我问。
“没有了。”邮差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膀,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老板,方净那个女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邮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她身上也有种子。但不是上一任守灯人种的。是教会。”
说完,他迈开步子,走进雨幕里。
铃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彻底吞没。
秀秀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老赵放下锤子,叹了口气。“老板,这水越来越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
我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旧,很潦草,和上次那封信的笔迹一样:
“找到雨眼。真相在那里等你。”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黑色的珠子。
里面的眼睛闭着。
里面的记忆沉睡着。
里面的真相——等着被打开。
秀秀拉了拉我的袖子。“老板,你真的要吞吗?”
“嗯。”
“万一你吞了之后,分不清自己是谁怎么办?”
“那你帮我记着。”
秀秀愣了一下。“我怎么帮你记?”
“你就告诉我,我是开夜宵摊的。你是给我打下手的。老赵是修东西的。黄眼睛是看门的。”
秀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老板,你这个‘帮我记着’的清单,也太随便了吧?”
“不然呢?写三千字论文?”
秀秀终于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但好歹笑了。
我把珠子收进口袋,转身掀开卤锅的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混着肉香和香料的味道,在雨幕里散开。
“先吃饭。”
“老板,你心也太大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吞珠子。”
秀秀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碗去盛饭。
老赵在旁边偷偷笑了一声。
黄眼睛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但棚子里的灯,亮得很稳。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