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天刚泛起鱼肚白,夏希就醒了。
小腹隐隐坠痛。
他指尖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闭眼,又猛地睁开。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
他蜷缩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小腹,那里有微弱的跳动,和他过快的心跳撞在一起。
杨雪准时推开门。
她扫过夏希苍白的脸,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凉的。
“睡得不好?”
夏希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嗯。”
“不舒服就说。”杨雪收回手,“按时吃饭。”
她转身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夏希坐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保镖靠在门柱上抽烟。
火星明灭。
远处的山路绕着山,看不见尽头。
中午,张妈端来饭菜和药。
她的手在抖。
药碗晃出一点褐色的汁,落在白瓷盘上。
夏希看着她手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张妈放下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希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粥。粥还是温的,没味道。
他吃完小半碗,端起药碗,仰头喝了,苦味漫开,他皱了皱眉,没吐。
下午,杨雪没有外出。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处理文件,钢笔划过纸的声音,很轻。
雪松味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飘过来。
夏希看着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晃。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却暖不透骨头。
钢笔啪地一声扣上。
“你最近话很少。”杨雪说。
夏希指尖按在小腹上。
“肚子不舒服。”
杨雪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软了一瞬。
“再忍几个月。”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这里只有我们。没有人会来打扰。”
夏希低着头,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没应声。
夜色沉下来。
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夏希赤着脚,走到走廊尽头。
地下室的门缝里,透出阴冷的风。
他贴着冰冷的铁门,站了很久。
“姐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
里面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铁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摩擦的声响。
“别来。”夏言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夏希的指尖,在铁门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我。”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杨雪递给他牛奶。
夏希没有躲开,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他顿了一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杨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天起,夏希不再躲她。
她帮他掖被角,他没有偏头;她削苹果给他,他会接过来,慢慢吃。
偶尔会指着窗外的树。
杨雪待在别墅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不再每天早上去地下室。
保镖也不再时刻盯着二楼。
有时候夏希走到楼梯口,他们只会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她以为他终于认命了。
以为他慢慢忘了那个被关在地下室的人。
夜里,孩子踢了他一下。
夏希按住小腹,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把刀。
他慢慢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
他没松手。
夜深得发沉。
挂钟的秒针在寂静里走得格外响,咔哒,咔哒,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夏希睁着眼,看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爬,从床脚移到床头,又滑过他放在小腹上的手。
孩子又动了一下。
很轻,像小鱼摆了摆尾巴。
他的指尖轻轻按上去,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又紧了一分。
张妈昨天塞给他的纸条,像铅字一样沉。“她烧了三天了,不吃不喝,杨总不让医生来。”
夏希闭上眼。
指甲又嵌进了掌心。旧的伤口还没好,又添了新的印子。疼。但这点疼能让他清醒。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夏言汐会死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杨雪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早餐,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牛奶,一个煎蛋,还有几片切好的猕猴桃。
夏希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起来很平静,像任何一个被精心养在金丝笼里的人。
“醒了?”杨雪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脸色好多了。”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
但夏希没有躲。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她的手更舒服地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嗯。”他合上书,看向杨雪,“昨晚睡得很好。”
杨雪的眼睛弯了弯,这是夏希第一次主动对她露出这样温和的眼神。
她心里那点残存的警惕,像被阳光晒化的雪,一点点消融了。
“那就好。”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牛奶,递到夏希嘴边,“尝尝,今天加了蜂蜜。”
夏希张开嘴,喝了下去。
蜂蜜的甜在舌尖化开,却甜不到心里。他看着杨雪专注的侧脸,心里像揣着一块冰。
这个女人。
她把他关在这里,夺走他的自由,囚禁他的姐姐。
可她又会亲手给他熬粥,会在他孕吐的时候整夜守着他,会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喜欢喝温的牛奶。
她的爱太偏执,太疯狂,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温柔地抵在他的心脏上。
“今天别出去了好不好?”夏希忽然开口。
杨雪的动作顿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别出去了。”夏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陪我待一天。我想让你陪我看看院子里的花。”
杨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放下勺子,伸手把夏希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
“好。”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出去。今天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
夏希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雪松味,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冰冷。
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杨雪果然取消了所有的行程。
她陪着夏希在院子里散步。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
夏希走得很慢,手一直扶着腰。
杨雪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眼神里满是宠溺。
“你看那朵白色的,开得最好。”夏希指着不远处的一朵白花,轻声说。
“喜欢吗?”杨雪说,“我让人摘下来,插在你房间的花瓶里。”
“不用。”夏希摇了摇头,“让它长在土里吧。摘下来,很快就死了。”
杨雪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夏希的手。
夏希的手很软,很凉。像一块玉。
她多想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希故意打翻了汤碗。
滚烫的汤洒在杨雪的裤子上,夏希慌忙站起来,拿着纸巾去擦,手忙脚乱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他急得眼睛都红了,“烫到你了吗?疼不疼?”
“没事。”杨雪抓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一点都不疼,别慌。”
她站起身,对旁边的张妈说:“收拾一下。我上楼换条裤子。”
说完,她转身走上楼梯。
夏希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纸巾。
机会来了。
他对张妈使了个眼色,张妈点了点头,低下头,假装收拾桌子,用身体挡住了楼下保镖的视线。
夏希轻手轻脚地跟在杨雪身后,走上了二楼。
杨雪的卧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推门进去,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了衣帽间。
夏希屏住呼吸,溜进了她的卧室。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桌。
钥匙就在书桌的笔筒里。一串银色的钥匙,其中最小的那一把,就是地下室的钥匙。还有一把黑色的车钥匙,挂在旁边。
夏希的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钥匙的时候,衣帽间里传来了杨雪的声音。
“夏希?”
夏希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慌乱的表情。
“我……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烫到。”他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杨雪从衣帽间走出来,已经换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她看着夏希,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怎么进来了?”
“我担心你。”夏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刚才汤那么烫……”
杨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走过去,抱住夏希。
“傻孩子。”她摸了摸他的头,“我没事。一点都没烫到。”
夏希靠在她的怀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下午,杨雪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公司打来的,说有一个紧急的合同需要她签字。
杨雪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她看向坐在旁边看书的夏希,眼神里满是不舍。
“我得去公司一趟。”她说,“很快就回来。最多两个小时。”
“好。”夏希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杨雪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乖在家。别乱跑。”
她拿起外套和包,快步走了出去。
听到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夏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保镖。
两个保镖正靠在门柱上抽烟,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动静。
夏希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他走到杨雪的书桌前,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了那串钥匙。
地下室的钥匙冰凉,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地下室。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铁门还是那样冰冷,那样沉重。
夏希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推开门。
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里面很黑,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
夏希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夏希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地下室很小,很空。只有一张破旧的铁床,一个马桶,还有一个掉了瓷的脸盆。
夏言汐就躺在那张铁床上。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勒得她的皮肤血肉模糊。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听到动静,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到站在门口的夏希,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谁让你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咳嗽,“快走!杨雪她快回来了!”
“姐姐……”
夏希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冲过去,跪在床边,伸手想去碰她,却又怕碰疼了她。
“姐姐,我来救你了。我们走。现在就走。”
他伸手去解夏言汐手腕上的铁链。可是铁链锁得很紧,他的手指又在发抖,怎么都解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夏言汐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像枯树枝一样,“钥匙只有杨雪有。你打不开的。”
“我有钥匙!”夏希急忙捡起地上的钥匙串,一把一把地试,“我偷到她的钥匙了。一定能打开的。一定能的。”
钥匙一把一把地试过,都不对。
夏希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傻孩子。”夏言汐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杨雪那么谨慎,怎么会把地下室的钥匙和其他钥匙放在一起。那把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
夏希愣住了。
他手里的钥匙串掉在了地上。
原来。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着,“那我怎么救你出去……”
“你不用救我。”夏言汐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自己走。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外面会有人接应你的”
“我不走!”夏希摇着头,死死抓住她的手,“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
“听话。”夏言汐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出事。杨雪她不敢把我怎么样。她还要用我来牵制你。只要你走了,她就不敢动我。”
“可是……”
“没有可是。”夏言汐打断他,“车钥匙你拿到了吗?”
夏希点了点头。
“那就好。”夏言汐松了一口气,“车库里有一辆白色的越野车,钥匙就是那把黑色的。车的后备箱里有现金和身份证。
是我之前藏的。你开着车,一直往南走。不要回头。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联系我。”
“那你呢?”
“我会等你。”夏言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会等你回来救我,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夏希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血肉模糊的铁链,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
他现在只能走。
留下来,两个人都要死。
只有他走了,才有希望。
“好。”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走。但是姐姐,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夏言汐笑了笑,“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杨雪随时可能回来。”
夏希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跑出了地下室。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他跑上楼梯,跑过走廊,跑下楼梯。
楼下的保镖看到他,愣了一下。
“夏先生,您要去哪里?”
夏希没有理他们,他径直冲向车库。
“拦住他!”保镖反应过来,大喊着追了上去。
夏希跑得飞快,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他咬着牙,忍着疼,冲进了车库。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越野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发动的瞬间,两个保镖也追到了车库门口。
夏希猛地踩下油门。
越野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撞开了车库的大门。
后视镜里,两个保镖的身影越来越小。
夏希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姐姐,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一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夏希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杨雪冰冷的声音。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彻骨的寒意,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夏希。”
“你跑不掉的。”
“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电话挂断了。
夏希的手机掉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山路,浑身冰冷。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