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

作者:青之芙 更新时间:2026/5/5 19:34:03 字数:5049

一夜无眠。

天刚泛起鱼肚白,夏希就醒了。

小腹隐隐坠痛。

他指尖攥着床单,指节泛白,闭眼,又猛地睁开。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

他蜷缩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小腹,那里有微弱的跳动,和他过快的心跳撞在一起。

杨雪准时推开门。

她扫过夏希苍白的脸,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凉的。

“睡得不好?”

夏希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嗯。”

“不舒服就说。”杨雪收回手,“按时吃饭。”

她转身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夏希坐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保镖靠在门柱上抽烟。

火星明灭。

远处的山路绕着山,看不见尽头。

中午,张妈端来饭菜和药。

她的手在抖。

药碗晃出一点褐色的汁,落在白瓷盘上。

夏希看着她手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张妈放下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希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粥。粥还是温的,没味道。

他吃完小半碗,端起药碗,仰头喝了,苦味漫开,他皱了皱眉,没吐。

下午,杨雪没有外出。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处理文件,钢笔划过纸的声音,很轻。

雪松味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飘过来。

夏希看着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晃。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的,却暖不透骨头。

钢笔啪地一声扣上。

“你最近话很少。”杨雪说。

夏希指尖按在小腹上。

“肚子不舒服。”

杨雪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软了一瞬。

“再忍几个月。”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这里只有我们。没有人会来打扰。”

夏希低着头,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没应声。

夜色沉下来。

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夏希赤着脚,走到走廊尽头。

地下室的门缝里,透出阴冷的风。

他贴着冰冷的铁门,站了很久。

“姐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

里面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铁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铁链摩擦的声响。

“别来。”夏言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夏希的指尖,在铁门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等我。”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

第二天早上,杨雪递给他牛奶。

夏希没有躲开,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他顿了一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杨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天起,夏希不再躲她。

她帮他掖被角,他没有偏头;她削苹果给他,他会接过来,慢慢吃。

偶尔会指着窗外的树。

杨雪待在别墅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不再每天早上去地下室。

保镖也不再时刻盯着二楼。

有时候夏希走到楼梯口,他们只会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她以为他终于认命了。

以为他慢慢忘了那个被关在地下室的人。

夜里,孩子踢了他一下。

夏希按住小腹,睁开眼。

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把刀。

他慢慢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

他没松手。

夜深得发沉。

挂钟的秒针在寂静里走得格外响,咔哒,咔哒,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夏希睁着眼,看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爬,从床脚移到床头,又滑过他放在小腹上的手。

孩子又动了一下。

很轻,像小鱼摆了摆尾巴。

他的指尖轻轻按上去,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又紧了一分。

张妈昨天塞给他的纸条,像铅字一样沉。“她烧了三天了,不吃不喝,杨总不让医生来。”

夏希闭上眼。

指甲又嵌进了掌心。旧的伤口还没好,又添了新的印子。疼。但这点疼能让他清醒。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夏言汐会死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杨雪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早餐,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牛奶,一个煎蛋,还有几片切好的猕猴桃。

夏希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起来很平静,像任何一个被精心养在金丝笼里的人。

“醒了?”杨雪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脸色好多了。”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

但夏希没有躲。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她的手更舒服地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嗯。”他合上书,看向杨雪,“昨晚睡得很好。”

杨雪的眼睛弯了弯,这是夏希第一次主动对她露出这样温和的眼神。

她心里那点残存的警惕,像被阳光晒化的雪,一点点消融了。

“那就好。”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牛奶,递到夏希嘴边,“尝尝,今天加了蜂蜜。”

夏希张开嘴,喝了下去。

蜂蜜的甜在舌尖化开,却甜不到心里。他看着杨雪专注的侧脸,心里像揣着一块冰。

这个女人。

她把他关在这里,夺走他的自由,囚禁他的姐姐。

可她又会亲手给他熬粥,会在他孕吐的时候整夜守着他,会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喜欢喝温的牛奶。

她的爱太偏执,太疯狂,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温柔地抵在他的心脏上。

“今天别出去了好不好?”夏希忽然开口。

杨雪的动作顿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别出去了。”夏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陪我待一天。我想让你陪我看看院子里的花。”

杨雪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放下勺子,伸手把夏希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

“好。”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出去。今天哪里都不去,就陪着你。”

夏希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雪松味,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冰冷。

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杨雪果然取消了所有的行程。

她陪着夏希在院子里散步。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

夏希走得很慢,手一直扶着腰。

杨雪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眼神里满是宠溺。

“你看那朵白色的,开得最好。”夏希指着不远处的一朵白花,轻声说。

“喜欢吗?”杨雪说,“我让人摘下来,插在你房间的花瓶里。”

“不用。”夏希摇了摇头,“让它长在土里吧。摘下来,很快就死了。”

杨雪的眼神暗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夏希的手。

夏希的手很软,很凉。像一块玉。

她多想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希故意打翻了汤碗。

滚烫的汤洒在杨雪的裤子上,夏希慌忙站起来,拿着纸巾去擦,手忙脚乱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他急得眼睛都红了,“烫到你了吗?疼不疼?”

“没事。”杨雪抓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一点都不疼,别慌。”

她站起身,对旁边的张妈说:“收拾一下。我上楼换条裤子。”

说完,她转身走上楼梯。

夏希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纸巾。

机会来了。

他对张妈使了个眼色,张妈点了点头,低下头,假装收拾桌子,用身体挡住了楼下保镖的视线。

夏希轻手轻脚地跟在杨雪身后,走上了二楼。

杨雪的卧室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推门进去,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然后走进了衣帽间。

夏希屏住呼吸,溜进了她的卧室。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桌。

钥匙就在书桌的笔筒里。一串银色的钥匙,其中最小的那一把,就是地下室的钥匙。还有一把黑色的车钥匙,挂在旁边。

夏希的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钥匙的时候,衣帽间里传来了杨雪的声音。

“夏希?”

夏希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慌乱的表情。

“我……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烫到。”他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杨雪从衣帽间走出来,已经换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她看着夏希,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怎么进来了?”

“我担心你。”夏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刚才汤那么烫……”

杨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走过去,抱住夏希。

“傻孩子。”她摸了摸他的头,“我没事。一点都没烫到。”

夏希靠在她的怀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下午,杨雪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公司打来的,说有一个紧急的合同需要她签字。

杨雪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她看向坐在旁边看书的夏希,眼神里满是不舍。

“我得去公司一趟。”她说,“很快就回来。最多两个小时。”

“好。”夏希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杨雪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乖乖在家。别乱跑。”

她拿起外套和包,快步走了出去。

听到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夏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保镖。

两个保镖正靠在门柱上抽烟,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动静。

夏希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他走到杨雪的书桌前,这次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了那串钥匙。

地下室的钥匙冰凉,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梯口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地下室。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铁门还是那样冰冷,那样沉重。

夏希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推开门。

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霉味、铁锈味,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里面很黑,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

夏希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夏希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地下室很小,很空。只有一张破旧的铁床,一个马桶,还有一个掉了瓷的脸盆。

夏言汐就躺在那张铁床上。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勒得她的皮肤血肉模糊。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听到动静,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到站在门口的夏希,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谁让你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咳嗽,“快走!杨雪她快回来了!”

“姐姐……”

夏希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冲过去,跪在床边,伸手想去碰她,却又怕碰疼了她。

“姐姐,我来救你了。我们走。现在就走。”

他伸手去解夏言汐手腕上的铁链。可是铁链锁得很紧,他的手指又在发抖,怎么都解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夏言汐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像枯树枝一样,“钥匙只有杨雪有。你打不开的。”

“我有钥匙!”夏希急忙捡起地上的钥匙串,一把一把地试,“我偷到她的钥匙了。一定能打开的。一定能的。”

钥匙一把一把地试过,都不对。

夏希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傻孩子。”夏言汐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杨雪那么谨慎,怎么会把地下室的钥匙和其他钥匙放在一起。那把钥匙,她一直带在身上。”

夏希愣住了。

他手里的钥匙串掉在了地上。

原来。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着,“那我怎么救你出去……”

“你不用救我。”夏言汐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自己走。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外面会有人接应你的”

“我不走!”夏希摇着头,死死抓住她的手,“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

“听话。”夏言汐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出事。杨雪她不敢把我怎么样。她还要用我来牵制你。只要你走了,她就不敢动我。”

“可是……”

“没有可是。”夏言汐打断他,“车钥匙你拿到了吗?”

夏希点了点头。

“那就好。”夏言汐松了一口气,“车库里有一辆白色的越野车,钥匙就是那把黑色的。车的后备箱里有现金和身份证。

是我之前藏的。你开着车,一直往南走。不要回头。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联系我。”

“那你呢?”

“我会等你。”夏言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会等你回来救我,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夏希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血肉模糊的铁链,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

他现在只能走。

留下来,两个人都要死。

只有他走了,才有希望。

“好。”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走。但是姐姐,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夏言汐笑了笑,“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杨雪随时可能回来。”

夏希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跑出了地下室。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他跑上楼梯,跑过走廊,跑下楼梯。

楼下的保镖看到他,愣了一下。

“夏先生,您要去哪里?”

夏希没有理他们,他径直冲向车库。

“拦住他!”保镖反应过来,大喊着追了上去。

夏希跑得飞快,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他咬着牙,忍着疼,冲进了车库。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越野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发动的瞬间,两个保镖也追到了车库门口。

夏希猛地踩下油门。

越野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撞开了车库的大门。

后视镜里,两个保镖的身影越来越小。

夏希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厉害。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姐姐,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一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夏希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杨雪冰冷的声音。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彻骨的寒意,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夏希。”

“你跑不掉的。”

“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电话挂断了。

夏希的手机掉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山路,浑身冰冷。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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