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誓言骑士，她是绮罗族最强大的个体，是以本星系为起点、连跳三个星域名义上所有绮罗族的领袖。
也是她幼时每天抱着的童话故事书上，最喜爱的、最崇拜的伟大的英雄。
如今，这位“最伟大的绮罗”，她处理完伤亡、清点完现场、与卡利多通讯官交接完初步信息后，才终于转过身，走向这只蜷在废墟角落的米莉拉。
她的步伐不快。
古铜色动力铠甲的关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落叶大剑已被她反手背在身后，蓝白色的弧光已经熄灭，只余下冰冷的金属刃身。
缇安塔靠在断墙边。
暗紫色的灵能护盾已经缩回了腰带，她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神官之矛的上半身被她放在了脚边，光学镜片半明半暗，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誓言骑士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居高临下。
碧蓝色的眼睛扫过缇安塔灰蒙蒙的脸庞——脏的、有灰、有血、有泪痕还未干涸。
她的翅膀耷拉着，羽毛乱得像被卷风搅过一般。
缇安塔不敢与她对视，那怜悯、还有一点敌视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令她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那么，你，米莉拉……”誓言骑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缇安塔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绮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一秒。
两秒。
碧蓝色的瞳孔里，什么正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暗涌，一点一点地往上顶，把平静的表层撑出细密的裂痕。
三秒。
“等等。”
誓言骑士的声调似乎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质询，而是一种……不敢确定的、微微发颤的试探。
“你……？”
缇安塔眨了眨眼，她不明白这位领袖为何这样看着她。
难道是要处死她吗？
绮罗稍稍往前迈了半步。古铜色的铠甲几乎要贴上缇安塔的鼻尖。
碧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瞳孔放大。
然后骤缩。
敌视、怜悯仍旧留存在她的眸中，但是其中又出现了另一种情绪，几乎要溢出来的、灼热的、柔软的——
【？】……
“孤还活着，没想到吧。”她低声说，却又止不住内心的哀伤，“很遗憾……在这种场合见到你。”
“骑士大人……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真的，对不起……”缇安塔如惊弓之鸟一般，满心的愧疚，让她的双手猛地抬起，护在自己额前。
她没看见，这位绮罗那满脸的错愕，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大人？你喊孤什么……”
话没说完。
引擎的轰鸣从头顶压下来，是卡利多的穿梭机。
银灰色的船体缓缓降落在废墟中央，气流吹起满地的灰烬和碎木。舱门打开，几排米莉安鱼贯而出，机械脚步整齐划一，在两侧列队。
一名戴着小礼帽的米莉拉从舱门走出。
她的羽翼比普通米莉拉更宽、更亮，帽檐下的面容优雅而疲惫。她径直走向了这位风尘仆仆的绮罗誓言骑士，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
“抱歉，珂莉大人。”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每一颗字都像落在石板上，“是我们的过错。”
她抬起目光，直视着绮罗的碧蓝色眼睛。
“卡利多议会会一力承担所有赔偿及后果。”女人微微欠身，小礼帽的帽檐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是卡利多的议员兼外交官塔苏拉。”她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废墟，“负责卡利多在地面的一切事务。”
珂莉没有回礼。
她把落叶大剑往地上一插，剑刃没入碎石半寸，双臂抱胸，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下。
“嗯，说吧，盟友。”
塔苏拉没有计较她的态度。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米莉安们开始行动。
数台米莉安散入废墟，有的抬起绮罗伤者，有的清点教士尸体，有的蹲在地上用光学镜头扫描弹壳和血迹。
“米莉安集群会协助贵方清理现场。”塔苏拉说，“伤亡的绮罗们全部送往卡利多在地面的救护站与公墓，费用全部由我方承担。”
珂莉撇着脸，看着忙碌着的米莉安们。
“绮罗在此据点的修复费用，卡利多也会全额赔付。”塔苏拉继续说，“如果贵方需要升级防御设施，我们的技术团队随时待命。”
珂莉还是没说话。
塔苏拉停顿了一下:“嗯……”
珂莉这才忍住尴尬的气氛，主动向塔苏拉提到:“盟友，你们的米莉安集群发现了我等在此地的秘密军事基地，有什么想说的吗？”
“抱歉，这次真的并非我们本意。如果提前知道贵方在这里有座军事基地，我们根本不会允许治下的米莉拉前往这里。”她满怀歉意地看着绮罗誓言骑士。
“解释地很好，不过关于这个秘密，你们要怎么处理呢？”
塔苏拉沉默了两秒：“我方会清理所有在场米莉安的记忆模块，这点您可以放心，我本人也是在接触它们后得知这个消息的，作为一名外交官，我会对此事缄口不言。”
珂莉的尾巴又摆了一下。这次幅度小了些。
塔苏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珂莉身侧，和誓言骑士一起望向废墟远处——那里还有几具绮罗的尸体没有被抬走，米莉安正在一具一具地确认生命体征。
“天羽教会派来的敌人。”珂莉陈述。
“嗯。”塔苏拉点头，“两百人以上，他们派遣了一支骑士团，团长是主教贝蒙。”
“为了那只米莉拉？”
“为了任何一只米莉拉。”塔苏拉摘下小礼帽，用手帕擦了擦帽檐上的灰，“他们很久没抓到过活着的米莉拉了。天空城他们上不去，地面又少有我族的活动。这次，我们不慎让缇安塔落了单，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珂莉侧过头看她：“缇安塔。”
“被流放的那个。”塔苏拉重新戴上帽子，“名字叫缇安塔。”
“流放？你们怎敢……”珂莉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塔苏拉看见了。
“怎么？珂莉大人？”塔苏拉不解地问道。
“不，没什么。以天羽教会现在规模，他们怎么会组织起这么一支队伍来发动突袭？”珂莉移开目光。
“不大。”塔苏拉说，“他们在我方的打击下，早就失去了自己在地面的所有城市，就连据点也被我们的主宰战舰清理过好几轮。但残余势力一直在暗处活动，主要做两件事：渗透卡利多的地面设施，以及……抓捕米莉拉做实验。”
“不敢想这是一群曾经将米莉拉当做神明来膜拜的群体。”珂莉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实验？”
“他们想飞。”塔苏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想飞出这颗星球，去宇宙。我们的科技是他们认为的钥匙。”
珂莉沉默了很久。
远处，一台米莉安抬起一具绮罗的尸体，动作轻得像在抱一只睡着的猫。
“谈谈赔偿？”珂莉忽然说。
“我们前几日与沃芬族做过交易，换取了约三千份沃芬族员工餐，这些我们会分批次在十二日内送来；作为过冬的衣物，我们的纺织厂已昼夜不停地开工，为您与您的族人缝制五百余件不同款式的衣物；以及我们愿意再接纳五名绮罗前往天空城进修科技，您看这样行吗？”塔苏拉看向她。
“不是这个的问题。”珂莉的碧蓝色眼睛盯着废墟上那些正在被清理的血迹，“你那个被流放的子民，引来了天羽教会，孤的人……很多孩子死了。”
“我对此深感遗憾，那么您的意思？”
“所以赔偿只是钱和技术。”珂莉转过身，正对着塔苏拉，“孤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们为什么流放她？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在地面？为什么天羽教会会派遣整编制的骑士团来逮捕她？”
塔苏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前日，米莉拉海盗团袭击回响城。”她说，“她在城门前释放了灵能，使得敌人自相残杀。”
珂莉的眉头皱了起来。
“难道是……灵能？”她问。
灵能，一种强大的特异能力，拥有灵能的人被称为灵能者，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到下至隐身与隔空取物，上至将人远距离跃迁至这颗星球的每一处等强大法术。
而灵能一共分为6级，每一级都需要靠极为稀有的启灵装置进行启灵，骑士与勋爵能达到1、2级，领袖与大公或许能更进一步。然而5级及以上的灵能者，在这颗星球乃至这片星域，就是少之又少的存在了。
绮罗誓言骑士珂莉正是一位强大的6级灵能者。
“不确定。”塔苏拉说，“但规模远超普通公民的灵能水平。议会不知道她从哪里获得的灵能，不知道她练到了几级，甚至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
珂莉的眉头没有松开。
“所以你们流放了她。”
“名义上是流放。”塔苏拉压低声音，“实际上是观察。她在荒野中的行为、遇到危险时的应对、灵能使用的频率和强度……议会需要这些数据。”
“你们在拿她做实验。”誓言骑士的音调冷了一度。
“啊，不是，我们在调查。”塔苏拉似乎感受到了这名领袖的些许愤怒，她强撑着压力，努力去纠正这种说法，“卡利多的公民，不应该拥有来历不明的灵能。这不安全。”
珂莉不语，塔苏拉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反应会这么强烈，但她也不敢乱动。
这位米莉拉外交官以为她在犹豫，往前走了半步，语气诚恳：“珂莉大人，您是绮罗的誓言骑士，也是卡利多最信任的盟友。这件事，我需要你的支持。她目前在你的地盘上，您的配合对调查至关重要。”
珂莉盯着她。
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盯着她。
“不行。”
塔苏拉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孤说，不行。”珂莉把落叶大剑从碎石里拔出来，反手背在身后，“你要调查你的公民，可以。但不要把她扔到荒野里当实验品，丢在孤的领地上，然后让孤配合你。”
她转过身，古铜色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卡利多和隐居乡是盟友。”珂莉说，“每一名米莉拉都受到孤的庇护，你忘了这一点。”
塔苏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珂莉没有再回头。她走向废墟深处，古铜色的背影在火光和月光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