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曾听居沙说起过，
蜀中唐门，以毒与暗器闻名天下，手段诡秘，防不胜防。若与唐门有关，想来极为难缠。
“既然他们都睡着了，你去给他们各来一刀痛快的。”其中一个人低声说道。
“咱们不是说好了，把钱拿了咱们就走吗？”另一个声音似乎有些不悦，压低了嗓子争辩道。
“你把他们的钱都偷了，他们留在这世上也是受苦，为什么你不肯给他们一个痛快的？睡着了死总比醒来绝望要好。”第一个声音反驳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悲悯。
苏进心下微微一松。原来是两个贼人，不是什么仇家追杀。他继续闭着眼睛，均匀地呼吸着，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以便随时暴起。
那两人越吵越起劲。一个坚持要杀人灭口，一个执意拿了钱财就走人，翻来覆去地争辩，竟好似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苏进听得好笑，又觉得荒唐。他在心里暗暗摇头——这般行事，也配做贼？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苏进身后传来。
“唉——”
居沙忍不住了。
然而那两个贼人正吵得面红耳赤，竟丝毫没有察觉。
“二位，不要争啦，人家的好梦都已经被你们吵醒了。”居沙说着，缓缓坐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映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两个人终于停止了争吵，齐齐怔住。
其中一个似是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挤出话来：“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我们的药哪怕是牛都得睡上半宿！”
苏进也不再装睡，一挺身坐了起来，顺手将那把晶蓝色的长刀拉到身侧。
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像是祁连山上千年不化的冰层深处透出来的光泽。
“其实一开始就没中招，”他淡淡道，“本来是想看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只不过你们实在太吵。”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一个人瘦高，身量极高，肩胛骨突出如刀削，整个人像一根风干的竹竿，脸上几缕稀稀疏疏的胡须，面颊削瘦，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又小又圆，转动间带着一股子机警，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老鼠。
另一个人矮胖，圆滚滚的身材，四肢短粗，一张脸被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劈到下颌，像是熟透的西瓜上被人砍了一刀，倒也不显得凶恶，反而多了几分滑稽。
两人面面相觑，知道事情已经败露，倒也干脆。瘦高个脚尖一点，整个人便像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两步便到了窗边。
瘦高个伸手便要去推那扇半朽的木窗，然而掌力落在窗上，那扇看着随时都要散架的破窗竟然纹丝不动，像是被铁水浇在了墙里。
瘦高个脸色一变，又加了几分力道，掌缘已经隐隐泛起青筋，可那窗子依然纹丝不动。
另一边，胖子也不含糊。
他那圆滚滚的身子忽然一缩，骨骼噼啪作响，整个人竟像泄了气的皮球，眨眼间缩成了一团肉球，比寻常人家的酒坛子大不了多少。
他顺着墙根一滚，倒也不知何时，墙角处竟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胖子身子一缩便朝那洞滚去，可就在他即将穿洞而出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大力迎面撞来，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他被弹了回来，在地上连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苏进眉头一皱。
那扇窗他方才检查过，不过是寻常的朽木，别说是瘦高个这样的高手，就是个寻常汉子，一脚也能踹个稀烂。
还有墙角那个洞，应是那胖子进来时凿开的。只是为什么他好似弹了回来，当真匪夷所思。
他看向居沙，只见她端坐在原处，嘴角微扬，神色自若，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在她预料之中。
两个贼人却已经变了脸色。
瘦高个放开窗户，后退两步，目光警惕地在屋内扫了一圈。胖子也恢复了原本的身形，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一张刀疤脸上满是惊疑。
“胖子，你的缩骨功不错。”居沙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在夸一个孩子的把戏，“竹竿，你的轻功也不错。天下有这样好身手的人却也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像是一条蛇在打量猎物，“如我所料不错，你们应该是漠北双绝罢？怎的好好的漠北不待，却跑来张掖这里当毛贼？还有，你们从哪搞的唐门迷香，还像模像样的，差点真中了你们的招。”
这话一出，瘦高个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
瘦高个瞪大了那双老鼠眼，下巴的须子微微颤抖。
苏进心中一动。前几日在科普江湖事情时，居沙向他提起过。漠北双绝，在关外横行多年，声名赫赫。
那个瘦长竹竿名叫察合尔，轻功绝顶，据说曾在漠北的流沙上踏沙而行，如履平地，脚不沾沙。
那个胖子叫乌尔台，一身缩骨功出神入化，能在拳头大的缝隙中穿行自如，又擅闭气之术，潜入水中可待半日不出。
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看似滑稽，实则手段狠辣，在漠北那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杀出了赫赫威名。
只是他们素来在关外活动，怎么跑到这河西走廊来了？又怎的做起这等下三滥的偷盗勾当？
察合尔听居沙一口道破他们的来历，心中惊骇更甚。他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打滚却不断被无形气墙挡下来的乌尔台，冷汗已经顺着脊背淌了下来。
他摸不清楚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慌了。
客栈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