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天色尚未大亮,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苏进尚在梦中,便被一只手粗暴地摇醒了。
“起来起来起来——”居沙急急忙忙的喊道。
苏进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居沙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素白衣裙,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什么时辰了?”苏进哑着嗓子问。
“刚到卯时。”居沙一把掀了他的被子,“快起来,跟我走。”
苏进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还泛着酸。昨夜折腾到半夜才睡,这还没睡够两个时辰。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认命地起了床。
二人洗漱完毕,下了楼。客栈大堂冷冷清清,只有掌柜的趴在柜台后打着瞌睡,算盘珠子还压在昨日的账册上。店小二不知躲在哪里偷懒,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苏进路过奎胜的客房门口时,刻意驻足听了一耳朵。屋里传来沉闷的鼾声,均匀而悠长,一如昨夜。
他算了算,估计这黑大汉是中了那迷香的招,药劲儿还没过。
既然居沙说那迷香对人无害,顶多睡到日上三竿,苏进便也就将他留在客栈了,没有叫醒。
出了城,居沙脚步轻快,一路领着苏进往郊外走。
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清爽宜人。道旁的野草沾满了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居沙终于在一片荒野前停下脚步。
苏进环顾四周,荒草萋萋,乱石嶙峋,几株歪脖子老树在风中瑟瑟发抖,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他不禁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居沙。
“你特意这么早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来这儿看野草?”
居沙背着手,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全然不理会他语气里的不满,“当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为了封赏有功之臣,分封了四位异姓王爷,镇守版图的东南西北。这事情我之前聊历史的时候跟你讲过罢?”
苏进点了点头。这事他确实听居沙提起过。
居沙继续道:“可昔年四位王爷,如今天下只余其一。”
“北王爷?”苏进接话。
“不错。”居沙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要跟你讲的,不是北王爷的事。”
苏进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西王爷?”
居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面朝那片荒芜的原野,目光悠远。
“那是十年前发生的事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苏进走到她身侧,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着。
武林常年分南北,壁垒森严,水火不容。虽说自从北王爷的宝贝公子小王爷沧海星成为北武林盟主、当今圣上的亲信“管江湖”成为南武林盟主之后,整个武林逐渐纳入了朝廷的管辖,南北也渐渐连成了一片。可在十年之前,南北武林还是势同水火、针锋相对的状态。
那一年,原来的北武林盟主突然暴病身亡。
“暴病?”苏进挑了挑眉。
居沙嗤笑一声:“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苏进默然。江湖上的事,明面上是一套,暗地里又是一套,这道理他到也不至于不懂。
老盟主一死,北武林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在盯着那把空出来的椅子。就在这个时候,江湖上忽然流传出一则风声。
谁杀了刚刚即位的西王爷,谁就是新的北武林盟主。
苏进闻言,眉头紧锁:“西王爷武功如何?”
“年方三十,武功已独步天下。”居沙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那时节,人称天下第一。”
“那这明显是个陷阱。”苏进脱口而出,“江湖人难道真的信了?”
居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竟有几分赞赏:“你倒是清醒。可天下事,哪有那么多清醒的人?就算大多数人看明白了,只要有一个不信的,火就能烧起来。”
她接着讲。
本来即便有人信了这流言,凭借西王爷那天下第一的武功,也没人敢去捋虎须。可没过多久,江湖上又传出一则新的流言。
西王爷为救一名重伤的少女,耗尽真气,实力已不足平时的十分之一。
苏进听到这里,面色微沉,但没有插话。
总有不怕死的愣头青。
一开始只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之徒前去刺杀,毫无意外地送了命。
可送了几条命之后,大家渐渐发现了,西王爷的实力,即便没有流言中所说的“十不存一”,也确实大不如前了。
这个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滚油锅。
不断有人慕名而来。有人是为了武林盟主的位置,有人是想踩着天下第一的尸体扬名立万,有人只是纯粹想试试自己的刀够不够快。
就算当不成武林盟主,能杀死这位天下第一,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死在天下第一的手底下,也不算丢人。
再到后来,刺杀变成了仇杀,仇杀变成了混战。红了眼的人们早已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只知道杀,杀得北武林血流成河,杀得江湖上乌烟瘴气。
苏进听到此处,低声道:“西王爷……就任人这么一拨接一拨地杀?”
居沙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最终,据说是一位女子了结了这一切。”
“据说?”
“据说。”居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女子是当年新上任的华山掌门的师妹,名叫楚昕研。她与西王爷同归于尽了。”
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声穿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进沉默良久,说道:“那武林盟主之位。。。”
“她人都死了,怎么当盟主?”居沙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不知是在嘲讽那个荒唐的江湖,还是在嘲讽别的什么,“死人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更何况,或许那位置本来也没有打算给她。”
这话里的意思,苏进听明白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吐掉胸口积压的一团浊气。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居沙道,“北武林高手死伤惨重,一盘散沙。这时候,北王爷的宝贝公子,年方弱冠的沧海星站了出来,技压四座,夺了头筹。从此,北武林盟主的位子,便姓了沧。”
苏进没有评价。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片荒原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祁连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所以,这里就是西王宫?”
他环顾四周,荒草、乱石、歪脖树。
一座曾经住着天下第一高手的王宫,竟然湮没得如此彻底,连一块像样的瓦砾都寻不见,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居沙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不是。”她轻咳一声,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不好意思,我带错路了。咱们方向走反了。”
苏进:“。。。”
晨风拂过,吹动二人的衣袂。
远处的祁连山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像个看尽了千年沧桑的老人,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