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
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黄的白的紫的，散落在碧绿的草丛间，随风摇曳。
公主正在草地上跑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裙摆随着奔跑的步子轻轻翻飞，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她抓着苏进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水。
公主今日心情确实很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讲某家大人纳了小妾被夫人发现闹到了公堂上，一会儿又说近日京城来了个杂耍班子，那吞剑的汉子差点把自己噎死。说到高兴处，她还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进的心情也很好。
虽然他根本没有在听公主具体讲了些什么。
那些名字那些事，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去。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笑，目光落在公主明媚的面庞上，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便觉得无比安宁。
他很快乐。
空气中洋溢着快乐的气息，连风都变得轻柔了。
草尖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远处有鸟雀啁啾，一声接一声。
苏进恍惚觉得，若是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忽然，公主停住了脚步。
她扭过头来看向他，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像是盛了一汪春水。苏进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就在那一霎间，他看到了另一张脸。
居沙。
那双眼睛，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甚至眉梢那颗小小的痣，分明就是居沙。
苏进心头猛地一沉。
居沙是谁？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虽然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幻视，快得几乎可以被当作错觉，但苏进的心里还是一阵激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压下这种怪异的感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公主。
却还是那张熟悉的娇俏面孔，明媚如初，正歪着头看他，似乎在问他怎么发呆了。
苏进刚想说些什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脸色骤变。
一群黑衣蒙面人从树林中窜出，手持刀剑，寒光闪烁，将二人团团围住。
他们的动作整齐而迅速，显然训练有素，不是寻常的毛贼。
有刺客。
苏进下意识地将公主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他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敌人围了一圈，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二十多人。
他心中一沉。
他是公主的亲卫，这次公主出宫也就带了他一个人。说起来，这条路线历来太平，不太可能遇到什么危险。
实际上，公主嘴上说是要轻车简从，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她想和他过二人世界罢了。
眼下倒好，二人世界变成了修罗场。
若论单打独斗，苏进的武功远胜于这些黑衣人中任何一个。可对方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他自保尚且有些费劲，更何况还要分心保护身后的公主。
公主不是全无武功。她从小也练过一些拳脚兵器，强身健体绰绰有余，但与“高明”二字实在不怎么沾边。平日里她也会和苏进过招，苏进总会故意输给她几招，让她高兴。但公主从不因此就真以为自己能打赢苏进，她没有那些世家大小姐自以为是的毛病。
这一点，苏进一直觉得难得。
可难得归难得，眼下这个局面，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场。
黑衣人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为首那人一挥手，所有人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苏进拔刀迎战，刀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他一口气砍翻了三人，但左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淌。他顾不上疼，咬牙继续拼杀，可敌人实在太多，砍倒一个又补上来两个，像是永远杀不完。
他心下悲愤翻涌，气血逆涌，眼前渐渐泛红。
这样下去不行。
他得护着公主，迟早会被拖死。
不如以命搏命，或许能将他们尽数干掉，以保公主安全。
就在他打算豁出一切拼死一搏的时候，一只手忽然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只手很软，很暖，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一股温和的真气从肩头涌入他的经脉，如同春水化冰，瞬间抚平了他体内翻涌的气血。
适才的狂躁、愤怒、悲凉，都在这一按之下消散了大半。
苏进心头巨震。
公主什么时候有这么高的实力了？
他猛地回头，只见公主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然后，她抽刀出鞘。
他从不知道公主身上还藏着这样一把刀。
刀身细长，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与苏进自己那把晶蓝色的长刀竟有几分相似。
公主的身形动了。
那一瞬间，苏进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公主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在黑衣人群中穿梭自如，每一次刀光闪过，便有一人倒下。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整齐而利落，像是一首无声的杀戮之曲。
二十七个高手。
从第一个倒下到最后一个倒地，不过数息之间。
苏进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他看着那个站在尸堆中央的身影，看着她缓缓转过身来，手中长刀还在滴血，脸上却挂着一脸狡黠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表情分明在说：“看我厉害吧？快来夸我！”
可那张脸，不是公主。
是居沙。
苏进猛地坐了起来。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原来是梦。
还好是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破旧的木窗，摇晃的油灯，墙角那个昨晚被乌尔台凿开的洞还在。
他还在凉州城那间客栈的客房里。
“嗯……”身旁传来一声慵懒的呢喃。
居沙正躺在他身边，被子被她踢到了一边，一条腿还搭在苏进腿上，睡姿一如既往地豪放。她被苏进这一下猛坐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道：“虽然今天我带你一大早跑了个南辕北辙，但是你也不能晚上掀被子不让我睡觉来报复我呀……”
她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苏进脸上，见他面色发白、额头冒汗，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什么，语气软了下来：“你这是做噩梦了？”
苏进点了点头，尽量表现的无悲无喜：“嗯，做噩梦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多希望那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可梦里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要说他究竟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
他无法忘记那些过往。
可或许他并不是真的无法忘记。
他只是接受不了自己。
居沙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重新躺下。苏进木然地躺了回去，居沙便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动作轻柔而耐心，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不要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却有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呢。”
苏进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桌上的油灯忘了吹灭。
大概是昨夜躺下得太匆忙，谁也不愿意爬起来干这件事。
此刻那盏油灯还亮着，火光微微晃动，忽明忽暗。
隐隐绰绰的光晕映在苏进的脸上，将他紧绷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模糊的啼鸣。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像是夜的呓语。
苏进闭上眼睛，却没有再睡着。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听着身旁居沙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那盏油灯一直亮着，亮到了天边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