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漫漫,黄土飞扬。
一辆马车沿着河西走廊缓缓北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戈壁滩,稀稀疏疏长着些骆驼刺,灰扑扑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奎胜赶着车,高大的身躯稳稳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根马鞭,时不时在空中甩个响儿。
他那张黝黑的脸被日头晒得发亮,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进坐在他旁边,双腿悬在车辕外,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倒是比闷在车厢里舒坦多了。
“你也去车里去罢,”奎胜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外边由我一个人看着就行,可别把居沙小姐一个人扔在车里,回头她该说我奎某不会照顾人了。”
苏进摇了摇头,没有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奎兄,这么多天了,可否讲讲你的故事?”
奎胜一愣,手里马鞭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他转过头看了苏进一眼,那张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以。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听到你的故事。”
苏进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这时,身后的车帘忽然一掀,一颗小脑袋从车厢里探了出来。
居沙双手搭在二人肩头,身子往前一探,凑到两人中间,笑眯眯地道:“你们要讲故事,当然得带上我。我也给你们讲个故事。”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整个人都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奎胜哈哈一笑:“居沙小姐见识广博,您要愿意讲,那这交易奎某不亏,不亏!”
他说不亏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倒不像是恭维。
居沙眯起眼睛,下巴微微昂起,脸上带着一副“你赚大了”的表情,活像一只被人顺了毛的猫,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苏进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奎胜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二位见过我出手,我使的是嵩山剑法。我确实是嵩山派的门人。至少曾经是。”
苏进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次五岳会盟,好像是十年前的事了。具体多少年,奎胜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年的秋天来得很早,嵩山上的叶子还没红透,风就已经凉得刺骨。
“你是说那一次?”居沙忽然插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在嵩山山里埋了一大堆烈性炸药的那一次?”
奎胜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奎胜就死在那一次五岳会盟。
或者说,嵩山弟子奎胜,就死在了那一次五岳会盟。
不是被炸药炸死的,他是被之前几个冲上山的敌人给杀死的。刀从背后捅进来,穿过肺叶,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片模糊。
他听到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帘幕。
后来他想,自己真是命大。
他本该死了,但是没有。
那几个敌人似乎急于上山,只是随手给了他一刀,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真的断了气。他倒在一条偏僻的山沟里,位置太偏,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也没有波及到他。
他在山沟里躺了三天三夜,想办法给自己止了血,待伤稍好了一些后,他爬出来,发现世界已经变了。
他已经被“死亡”了。
嵩山派给他立了衣冠冢,师兄弟们焚了香,洒了酒,哭了一场。他的名字被刻在了英烈碑上。
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师弟,他曾经认识的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本来可以站出来的。他可以回到嵩山,告诉大家他还活着,那个名字不该刻在碑上,那柱香不该为他而燃。
但他最终没有。
他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活过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为他哭过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
他累了。
说不清。
他一路辗转,从嵩山到长安,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了这河西走廊的尽头。
最后,他在张掖安顿了下来,改头换面,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向导。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嵩山弟子。
苏进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戈壁滩,卷起一片黄沙,迷了人眼。
居沙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说到那一次五岳会盟,我却听说,另有隐情。”
奎胜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居沙不紧不慢地道:“五岳剑派大概至今不知道那群人是为了什么上山,也不知道那些炸药是哪里来的。嗯,或许他们几个掌门人已经知道了,但是不敢说。”
奎胜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是怎么回事?”
居沙道:“那天,除了五岳以及被五岳邀请的几个门派之外,其实还有两个人。”
奎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激动、惊骇、恍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张黝黑的脸都微微发白了。
他颤声道:“是……”
“是小王爷沧海星,”居沙一字一顿,“和国师的大徒弟萧海棠。”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居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群不请自来的上山的人,是来找小王爷的。而炸药则来自萧海棠。”
奎胜面色抽搐,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咬碎了一颗牙。
他早就知道,国师与王爷,作为两位位高权重的权臣,素来不和。
朝堂上明争暗斗,江湖中暗流涌动,这些都是公开的事实。
可他从未想过,那场夺走了无数人性命的五岳会盟,那场让他“死”了一次的劫难,竟然也只是这两人博弈的一颗棋子。
五岳剑派?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小块边角罢了。
“那群来找小王爷的人,”居沙顿了顿,“尽数死在了那场爆炸之中。五岳剑派这块,倒是损失不大。”
奎胜没有说话。他转过头,面朝前方,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条延伸到天边的官道。
马鞭在他手中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没有落下。
苏进坐在一旁,看着奎胜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黄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远处的祁连山巍然矗立,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风还在吹,吹过戈壁,吹过荒原,吹向那看不见尽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