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千年之约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4/28 18:51:16 字数:2839

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岁月本身发出的叹息。

奎胜讲完了他的故事,沉默了好一阵。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有些发直,望着前方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官道。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居沙也不说话了,难得安静地趴在二人肩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苏进清了清嗓子。

“轮到我了。”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燕国有使臣进见,将献上樊於期的头颅以及燕国地图。”苏进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虽然那时候还不能叫始皇,只能称作秦王。始皇闻说此事,大为高兴,便在咸阳宫接见了使者。”

奎胜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马鞭轻轻搁在膝上,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苏进继续道:“那使者叫做荆轲。”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空气似乎都凝了一瞬。

“荆轲说,他有四件宝贝要献给秦王。”

苏进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数。

“第一件,是樊於期的头。”

“第二件,是燕国地图。”

“第三件,是一位绝美的舞姬。”

他顿了顿。

“第四件,他没有说,但后来我#知道了。”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车厢里传来什么东西滚落的声响,但没有人去在意。

“那个舞姬确实是人间绝色。”苏进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而我竟然认识。”

“她是赵国的公主。”他说,“我当年,曾是她的护卫。”

奎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命运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苏进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然后讲了下去。

他说,那位公主在赵国并不算受宠。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金枝玉叶,与他这种泥腿子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命运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那年他十三岁,她十一岁。

那是个灰蒙蒙的秋天,赵国的边境刚打过一场仗,流民遍地,哀鸿遍野。他混在人群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和所有流民一样,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茫然。

公主正好偷偷从宫里溜了出来,身边别说侍卫,连个侍女都没有。

她站在高处,目光在一众流民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伸出手,指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就你了,跟我走。”

他愣住了。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对着一个十三岁的流民,说要他去森林。

这话确实是儿戏。

可他同意了。

两个孩子在森林里转悠了大半天。

后来碰见了狼,一匹,两匹,越来越多。

他们拼命跑,狼在后面追,他拉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差一点就没跑出来。

回来之后,她被狠狠责罚了一顿。禁足、罚跪,一样不少。可即便被罚得眼泪汪汪,她也依旧紧紧抓着他,对所有人说:“他就是我最好的护卫,他一定要留在我身边,谁都不准把他赶走。”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后来,她母亲终究是拗不过她。许是被她的固执打动了,许是觉得苏进这小子也有独到之处。

总之,最终放任苏进留在了她的身边。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她说,等天下太平了,要他带她去看遍世间的好风景。

山上的日出,海边的日落,塞北的大漠。。。她说了很多很多地方,说到兴奋处,还会手舞足蹈,眼睛里全是光。

他自然说好。

他那时候是真的相信,天下总有一天会太平的。

他也相信,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带她去看那些她心心念念的好风景。

后来,赵国灭了。

铁骑踏破邯郸城,烽烟遮天蔽日。

他在乱军之中被人群冲散,等到回过神来,赵国已经没有了。

其实本就是注定的事情。

秦王扫六合。

苏进自然是直接投降。

投降没有什么不好的,投降的人太多了。

公主跑了。

她带着几个亲卫从地道逃出了城,下落不明。苏进后来找了她很久,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秦王有如此大的恨意。

赵国灭了,可秦王对待亡国的王公贵族并不算残暴。

只要肯低头,荣华富贵还是有的。

可她不肯。

她就是不肯。

苏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放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过此时也已经无所谓了。”他说。

咸阳宫中,秦王已经让荆轲献图了。

那卷地图一寸一寸展开,越展越长,越展越慢。

所有人都盯着那卷地图,盯着上面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脉、标注的城郭关隘。

然后,图穷。

匕首见。

荆轲抓起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刺向秦王。

所有人都动了。

公主也动了。

苏进说,那一刻他才知道,公主来咸阳宫,从来就不是为了献舞。

什么舞姬,什么绝色,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她和荆轲一样,是来刺秦的。

可她为什么要刺秦?

她从未对他说过。他再也无从知晓了。

荆轲一刺失败,被秦王拔剑斩伤,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声:“我本来想刺杀你,可如今事情失败,或许便是天意罢。”

苏进此时也知道了,他的第四件宝贝,就是这把匕首,这把匕首在预期之中将会要了秦王的命。

他输了,便认了。

可公主不肯认输。

苏进记得很清楚。

她冲上去的时候,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可秦王的剑更快。

大殿之上,有人喊了一句:“王负剑!”

秦王将长剑背在身后,反手一刺。

一剑。

两剑。

三剑。

三剑都刺中了要害,剑剑致命。

公主倒在苏进怀中,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温热的血很快变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一点一点带走她身体里最后的温度。

偌大一座咸阳宫,文武百官,竟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苏进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咸阳宫。

没有人拦他。

他一路走出城,走到郊外,走到一片草地上。

怀中的公主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可她还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

草地上,一对蝴蝶忽然飞了起来。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风中翩翩起舞,翅膀上沾着金色的阳光,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公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他要把耳朵贴到她唇边才能听见。

“若有来世,”她说,“我们也要像这样……不要分开。”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永远的。

苏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马车里安静极了,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人后背发紧。

奎胜沉默了很久,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苏进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这里。是居沙发现了我。”

他说完了。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像是在这辆小小的马车上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苏进和奎胜都沉浸在那股怅然若失的情绪中,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居沙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既然你们都讲完了,”她笑嘻嘻地说,“那我也就不讲啦。”

奎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居沙小姐怎的做出如此之事?说好了一人一个故事,您这怎么。。。”

“子曰,”居沙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摇头晃脑,一脸得意,“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女子耍耍赖,怎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昂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简直理直气壮到了极点,但却让人想生气都生不出来。

苏进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真真切切的,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狡黠的笑脸,心中的那块石头似乎不那么重了。

马车继续向前。

前方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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