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岁月本身发出的叹息。
奎胜讲完了他的故事,沉默了好一阵。那张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有些发直,望着前方那条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官道。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居沙也不说话了,难得安静地趴在二人肩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苏进清了清嗓子。
“轮到我了。”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那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燕国有使臣进见,将献上樊於期的头颅以及燕国地图。”苏进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虽然那时候还不能叫始皇,只能称作秦王。始皇闻说此事,大为高兴,便在咸阳宫接见了使者。”
奎胜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马鞭轻轻搁在膝上,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苏进继续道:“那使者叫做荆轲。”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空气似乎都凝了一瞬。
“荆轲说,他有四件宝贝要献给秦王。”
苏进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数。
“第一件,是樊於期的头。”
“第二件,是燕国地图。”
“第三件,是一位绝美的舞姬。”
他顿了顿。
“第四件,他没有说,但后来我#知道了。”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车厢里传来什么东西滚落的声响,但没有人去在意。
“那个舞姬确实是人间绝色。”苏进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而我竟然认识。”
“她是赵国的公主。”他说,“我当年,曾是她的护卫。”
奎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命运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苏进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然后讲了下去。
他说,那位公主在赵国并不算受宠。
可即便如此,她也是金枝玉叶,与他这种泥腿子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命运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那年他十三岁,她十一岁。
那是个灰蒙蒙的秋天,赵国的边境刚打过一场仗,流民遍地,哀鸿遍野。他混在人群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和所有流民一样,眼睛里没有光,只有茫然。
公主正好偷偷从宫里溜了出来,身边别说侍卫,连个侍女都没有。
她站在高处,目光在一众流民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伸出手,指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就你了,跟我走。”
他愣住了。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对着一个十三岁的流民,说要他去森林。
这话确实是儿戏。
可他同意了。
两个孩子在森林里转悠了大半天。
后来碰见了狼,一匹,两匹,越来越多。
他们拼命跑,狼在后面追,他拉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差一点就没跑出来。
回来之后,她被狠狠责罚了一顿。禁足、罚跪,一样不少。可即便被罚得眼泪汪汪,她也依旧紧紧抓着他,对所有人说:“他就是我最好的护卫,他一定要留在我身边,谁都不准把他赶走。”
那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后来,她母亲终究是拗不过她。许是被她的固执打动了,许是觉得苏进这小子也有独到之处。
总之,最终放任苏进留在了她的身边。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她说,等天下太平了,要他带她去看遍世间的好风景。
山上的日出,海边的日落,塞北的大漠。。。她说了很多很多地方,说到兴奋处,还会手舞足蹈,眼睛里全是光。
他自然说好。
他那时候是真的相信,天下总有一天会太平的。
他也相信,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带她去看那些她心心念念的好风景。
后来,赵国灭了。
铁骑踏破邯郸城,烽烟遮天蔽日。
他在乱军之中被人群冲散,等到回过神来,赵国已经没有了。
其实本就是注定的事情。
秦王扫六合。
苏进自然是直接投降。
投降没有什么不好的,投降的人太多了。
公主跑了。
她带着几个亲卫从地道逃出了城,下落不明。苏进后来找了她很久,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对秦王有如此大的恨意。
赵国灭了,可秦王对待亡国的王公贵族并不算残暴。
只要肯低头,荣华富贵还是有的。
可她不肯。
她就是不肯。
苏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放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过此时也已经无所谓了。”他说。
咸阳宫中,秦王已经让荆轲献图了。
那卷地图一寸一寸展开,越展越长,越展越慢。
所有人都盯着那卷地图,盯着上面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脉、标注的城郭关隘。
然后,图穷。
匕首见。
荆轲抓起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刺向秦王。
所有人都动了。
公主也动了。
苏进说,那一刻他才知道,公主来咸阳宫,从来就不是为了献舞。
什么舞姬,什么绝色,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她和荆轲一样,是来刺秦的。
可她为什么要刺秦?
她从未对他说过。他再也无从知晓了。
荆轲一刺失败,被秦王拔剑斩伤,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声:“我本来想刺杀你,可如今事情失败,或许便是天意罢。”
苏进此时也知道了,他的第四件宝贝,就是这把匕首,这把匕首在预期之中将会要了秦王的命。
他输了,便认了。
可公主不肯认输。
苏进记得很清楚。
她冲上去的时候,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道闪电。
可秦王的剑更快。
大殿之上,有人喊了一句:“王负剑!”
秦王将长剑背在身后,反手一刺。
一剑。
两剑。
三剑。
三剑都刺中了要害,剑剑致命。
公主倒在苏进怀中,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温热的血很快变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一点一点带走她身体里最后的温度。
偌大一座咸阳宫,文武百官,竟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苏进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咸阳宫。
没有人拦他。
他一路走出城,走到郊外,走到一片草地上。
怀中的公主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可她还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
草地上,一对蝴蝶忽然飞了起来。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在风中翩翩起舞,翅膀上沾着金色的阳光,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公主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他要把耳朵贴到她唇边才能听见。
“若有来世,”她说,“我们也要像这样……不要分开。”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永远的。
苏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马车里安静极了,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人后背发紧。
奎胜沉默了很久,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苏进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这里。是居沙发现了我。”
他说完了。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重,像是在这辆小小的马车上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苏进和奎胜都沉浸在那股怅然若失的情绪中,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居沙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既然你们都讲完了,”她笑嘻嘻地说,“那我也就不讲啦。”
奎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居沙小姐怎的做出如此之事?说好了一人一个故事,您这怎么。。。”
“子曰,”居沙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摇头晃脑,一脸得意,“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女子耍耍赖,怎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昂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简直理直气壮到了极点,但却让人想生气都生不出来。
苏进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真真切切的,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狡黠的笑脸,心中的那块石头似乎不那么重了。
马车继续向前。
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