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正走着,忽然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
车身的剧烈晃动让车厢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落了。
苏进身子往前一倾,险些从车辕上栽下去,亏得眼疾手快扶住了车沿。
居沙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发丝有些散乱,睡眼惺忪,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怎么了?”
苏进没有回答,目光已经投向了前方。
一群人拦在了路中间。
约莫有二三十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还有几个光着膀子露出满身横肉的。他们手里提着刀枪棍棒,站得东倒西歪,却偏偏摆出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将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国字脸大汉,三十来岁,生得气宇轩昂,浓眉大眼,颌下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腰间挎着一柄阔面大刀,看上去倒有几分英雄气概。只是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目光在马车和马车上的人身上来回打量,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
奎胜跳下车,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土,几步走到马车前,拱手为礼,声音不卑不亢:“不知道是哪路的朋友?所为何事拦住我等去路?”
那国字脸大汉上下打量了奎胜一眼,见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间也悬着兵器,倒也没有太过怠慢。他抱拳还了一礼,昂首道:“在下阎王寨大当家罗裕,江湖人称‘西北游龙’。几位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打听打听。”
他说到“西北游龙”四个字时,下巴微微上扬,显然对这个名号颇为自得。
“要从此路过,”罗裕伸手一摊,拇指在刀柄上轻轻一弹,刀刃出鞘三寸又弹了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总得留下点过路钱罢?”
话音未落,身后那二三十个小弟齐声起哄,刀枪并举,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倒也有几分声势。
奎胜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却在这时,
“敢拦本姑娘的车?”
居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凉意。
苏进还没来得及反应,居沙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她从车辕上一跃而下,素白衣裙在风中翻飞,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花,轻飘飘地落在了罗裕面前。
她微微仰头,盯着罗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最好有什么过人之处。不然,本姑娘一定要送你这阎王寨全数去见阎王。”
罗裕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看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心中只道是哪家的大小姐不知天高地厚,正要开口嘲讽两句。
居沙手一抬。
一蓬钢钉从她袖中飞射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像是突然炸开的一蓬银色暴雨。
罗裕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脸色骤变,身体猛地后仰,同时大刀出鞘,舞出一片刀光护在身前。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射向他的几枚钢钉被尽数磕飞,火星四溅。
可他的那些小弟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钢钉入肉的噗噗声接连不断,十几个小弟应声倒地。
一招之间,大半人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奎胜瞳孔一缩,低声脱口而出:“穿心钉的手法很正,想不到居沙小姐竟是此中行家。”
穿心钉,蜀中唐门的独门暗器手法,以快准狠著称,非数十年苦功不能练成。可眼前这个少女,出手之老辣、角度之刁钻、力道之精准,简直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高手。
苏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车辕上,看着居沙的背影。
居沙随手从苏进腰间拔出那把晶蓝色的长刀,握在手中,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映着她白皙的面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之美。
她转头看向苏进,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刀,我只用三刀。”
这话竟然是说给苏进听的,仿佛这场厮杀不是生死相搏。
罗裕面色铁青。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少女的实力远在他之上。可她竟说三刀就要击败自己。
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堂堂西北游龙,纵横河西十余年,何曾受过这等轻慢?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息沉至丹田,双手握紧大刀,刀尖微微颤动,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精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狠厉。
“小丫头,莫要太狂了!”
罗裕暴喝一声,先手出招。他双脚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居沙,大刀自上而下劈落,势大力沉,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
斧劈桃山!
这一招大开大合,走的完全是刚猛的路子,意在倚强凌弱,一刀定乾坤。
居沙看着那劈来的刀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虽然我的刀法没有那个人的那套本事,”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但是大概也绰绰有余了。”
她举起了那把晶蓝色的长刀。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动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举刀,
然后,
劈下。
那一刀快得不可思议。
刀光闪过,白亮刺目,划破了空气,划破了时间,划破了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罗裕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一刀的轨迹。
他的大刀停在半空中,刀刃距离居沙的头顶不过三尺,却再也落不下去了
然后,他整个从头顶到下颌,从胸口到腹部,连人带刀慢慢地裂开了一条缝。
鲜血直到这时才喷涌而出,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刀。
一刀就足够了。
罗裕的尸体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戈壁滩上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呜咽着穿过乱石和枯草,像是荒野深处传来的哭泣。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这片被血腥笼罩的土地。
奎胜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可眼前这般场面,他却也是头一次见。
一刀将人连人带兵器劈成两半,这得是何等的内力、何等精准的刀法、何等凌厉的杀意?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十几个小弟如梦初醒,纷纷扔了兵器,四散而逃。狼狈得像被猫追着的老鼠。
居沙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抬手又是一蓬暗器飞出,这次不是钢钉。
而是一簇细如牛毛的黑针,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隐约的乌光一闪,便已没入了那些逃跑者的后背。
奎胜认出了这一招,脸色又是一变:“黑血神针。”
黑血神针,魔教十大暗器之一,见血封喉,中者立毙。
那帮小弟一个都没跑出去。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一个个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奎胜呆呆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有些发飘:“就,就这么都死了?”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二三十条人命,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鲜血渗进黄土,洇出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苏进站在车辕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居沙身上。
她站在那片尸骸之间,素白衣裙上沾了几点血迹,手中长刀还在滴着血,刀尖插入脚下的黄土。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居沙,你最近是不是不能喝凉水?”
居沙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苏进没有解释,只是哈哈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片尸横遍野的荒原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头一松。
居沙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她将手中长刀插回苏进腰间的刀鞘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然后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土,掀起车帘,钻进车厢,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片刻之后,车厢里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好像又睡着了,仿佛方才那场杀戮与她毫无关系。
奎胜这才回过神来,凑到苏进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什么叫‘不能喝凉水’?”
苏进转头看了看车厢的方向,确认居沙已经躺下、车帘也放得严严实实,这才凑到奎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奎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那张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伸出拳头轻轻捶了苏进肩膀一下。
苏进哈哈大笑,只是翻身上了车辕,坐稳了身子。
奎胜也跳上车,抓起缰绳,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清脆的响儿。
“驾——”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奔驰起来,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路尘土。
那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渐渐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下。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这路上,大概再无人敢阻拦了。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车帘被风吹得轻轻翻动,露出了车厢里居沙安详的睡颜。
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苏进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祁连山的雪峰在天边若隐若现,像一道永不融化的白色界线,分隔着天与地,也分隔着过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