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座河西走廊上的重镇比凉州还要繁华几分，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处处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和葡萄酒的甘醇，混杂着南来北往的商旅口中各色口音，喧闹而鲜活，与张掖那座安静的小城截然不同。
可奎胜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自那日阎王寨拦路之后，他便一直这副模样。
话少了许多，赶车时常常走神，有两次差点把车赶进沟里。
苏进看在眼里，知道他是被那日的事吓着了，却也不好明说。
这日傍晚，三人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奎胜拉着苏进到街边的小酒摊上坐着。
两碗黄酒下肚，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其事。
“苏老弟，有句话我憋了好几日了，不吐不快。”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我怀疑居沙小姐，她并非本名。”
苏进端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
“你可知道魔教教主叫什么？”奎胜一字一顿，“君上。”
居沙。君上。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念，确实有几分相似。
吞掉了尾音，就是一个新的名字。
苏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慢饮了一口酒。
黄酒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发苦。
奎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便又凑近了些，将声音压得更低：“魔教创立以来最强的教主，一千年来最年轻的大宗师，当世神仙以下第一高手。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没见过她本人，可这些名头实在是如雷贯耳，想没听过都难。”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每数一个，脸上的敬畏便多一分。
“可那日我亲眼见她出手，穿心钉、黑血神针，这些都是顶尖暗器功夫，寻常人一辈子能练成一门就不错了，她倒好，抬手就来，一气呵成。还有那把刀，劈出去的那一刀，我到现在想起来腿都是软的。”
奎胜说到这里，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像是要压压惊。
苏进没有说话，目光越过酒摊的布棚，落在街道对面的一个夜市摊子上。
居沙正在那里画糖人。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个小小的糖人摊前，一手拿着铜勺，一手捏着竹签，正专注地往石板上浇着糖浆。热糖在她手中拉出细细的丝，弯弯绕绕，不一会儿便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糖画摊的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此刻正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她，不时点头称赞几句。
旁边的几个小孩子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那只金灿灿的糖兔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居沙画完兔子，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苏进的目光。她冲他咧嘴一笑，举着那只糖兔子朝他晃了晃，那笑容明亮而纯粹，像是三月里刚开的花，又像是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苏进收回目光，对奎胜道：“你确定？”
奎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画糖人的少女，又看了看苏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可若她不是，那这一身武功怎么解释？这般年纪，这般修为，除了那位君上教主，天底下还有第二个人吗？”
苏进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魔教教主？当世神仙以下第一高手？
他真的很难把这些词跟她放在一起。
那个在花田里笑着说“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的少女。那个在他头疼时轻轻揉着他太阳穴的少女。那个晚上睡觉四仰八叉、被子踢得满床都是的少女。那个为了耍赖搬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少女。
竟然是魔教教主？
苏进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甜过后，是一阵绵长的苦意。
算了。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
她还是她。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桌上，拍了拍奎胜的肩膀：“走吧，过去看看。”
奎胜愣了一下，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走到糖画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有人在那边比武。
苏进和奎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循声走去。
夜市尽头是一片空地，平日里大概是菜市，此刻已经被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苏进挤进人群，奎胜仗着人高马大，三两下便挤到了前排。
空地上，两个人正在比剑。
左边那人面容白皙如玉石，双眸寒星般明亮，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飘飘，风姿绝尘，浑身上下不沾半点尘埃，仿佛随时都要乘风归去。
右边那人也是一身雪白，身形挺拔如松，背后斜背着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剑鞘上纹路斑驳，像是有些年头了。他的面容比左边那位冷峻几分，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两人相隔三丈，凝神对峙，气势萧杀。
若不是脚下踩的是菜市口的烂泥地，旁边堆着几筐没人收的大白菜，奎胜几乎要以为自己穿越到了话本子里，撞上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
“西门兄，请。”
“叶兄，请。”
话音未落，两道白影同时动了。
剑光闪烁，剑气纵横。
两柄剑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剑风刮得周围围观的人脸上生疼，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捂着脸往后退了好几步。
苏进站在人群后面，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在那两道白影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一旁，奎胜看得目不转睛，口中啧啧称奇：“好剑法，当真好剑法。”
那个被称作“西门兄”的白衣人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大開大合，招招攻敌要害。而那位“叶兄”则稳健得多，剑法绵密如织，以守为攻，滴水不漏。
两人不再说话，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快，看得人眼花缭乱。
三四招过去了，七八招过去了，两人依旧不分胜负。
围观的人叫好声越发响亮。
奎胜看得入神，忽听身旁苏进低声说了一句：“那位姓西门的，要输了。”
奎胜一愣，转过头来，皱眉道：“苏兄何以见得？我看他们明明打得势均力敌，不分上下啊。”
苏进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场中两道缠斗的白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你且看好。如果没有意外情况的话，那个姓西门的，不出十招，必定会落败。”
“哦？”奎胜将信将疑，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话音刚落。
场中的局势骤变。
那位“西门兄”一剑刺出，力道用得太老，收势不及，胸腹之间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这破绽在高手眼中，简直大如斗门。
“叶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长剑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对方中门。
“西门兄”脸色大变，仓促回剑格挡，可已经来不及了。
“叶兄”的剑锋擦着他的衣袖划过，虽然没有伤及皮肉，却将他整条袖子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色的布片在空中翻飞，像是折翼的蝴蝶。
一招落了下风，便招招受制。
不出三招，“西门兄”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狼狈不堪。
胜负已分。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便是如雷的掌声。
奎胜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他转过头看着苏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苏兄，你这眼力。。。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进淡淡一笑，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因为那个‘西门吹雪’，根本就不会用剑。”
苏进和奎胜同时回头。
居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画糖人，正站在他们身后，一手举着一只金灿灿的糖兔子，一手拿着一根刚画好的糖蝴蝶，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嚼着半块糖渣，含混不清地说着话。
见两人看过来，她眨了眨眼，将那只糖兔子递到苏进面前，笑眯眯地道：“给你的。”
苏进低头看了看那只糖兔子，圆圆的身子，长长的耳朵，小小的尾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糖兔子。
“谢谢。”他说。
居沙眯起眼睛笑了，然后转身，一边啃着糖蝴蝶，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去，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苏进握着那只糖兔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武威城璀璨的灯火之中。
奎胜凑过来，看了看苏进手里的糖兔子，又看了看远去的居沙，压低声音道：“你说，她刚才是不是根本没在看比武？”
苏进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人群渐渐散去了，卖馄饨的挑担重新吆喝起来，卖花的姑娘又开始穿梭于街巷之间，夜市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武威城的夜，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