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后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里堆着几口空水缸,墙头爬满了枯藤。
时值深秋,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在晚风里瑟瑟发抖,像是不肯认输的倔老头。
苏进与奎胜正在过招。
刀光剑影,你来我往。
苏进使的是一套苏进自己也不知来历的刀法,招式朴实无华,却刀刀沉稳,力大势沉。
奎胜用的则是嵩山派的剑法,剑势绵密,进退有度,一招一式皆有法度,看得出底子极为扎实。
苏进的武功终究比奎胜高出一截。
若非有人在旁指点,奎胜恐怕早已落败。
这个人,自然是居沙。
居沙正坐在后院门槛上,双腿盘着,一手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吃得满嘴糖渣。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暮色余晖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衬着她白皙的面庞,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她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嘴里却一刻不停地指点着场中局势。
“对,就是这样,你使完‘万岳朝宗’之后,接‘剑指七星’。”
居沙懒洋洋地吐出这句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奎胜一眼,正专心致志地用牙齿啃着糖葫芦上最顶上的那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渣,亮晶晶的。
奎胜不疑有他,下意识便跟着做了。
“万岳朝宗”是嵩山派快慢十七路剑中的起手,剑势大气磅礴。而“剑指七星”则是一招极精巧的剑法,剑尖连点七次,直指人身上七处要穴,端得难防。
奎胜却是不赖,两招衔接得天衣无缝,一气呵成。
苏进被迫退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奎胜使出的这招“剑指七星”,与嵩山派的剑法风格竟然如此迥异。
他收刀不攻,看了居沙一眼。
居沙也停住了啃糖葫芦的动作。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奎胜,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万岳朝宗是嵩山快慢十七路剑的起手,”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却字字如针,“而这‘剑指七星’,却是泰山派的‘七星落长空’的第四式。”
奎胜的剑顿住了。
居沙咬下一颗山楂,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继续说道:“我刚刚随口说错了,可你竟真的使出来了。泰山派的高级剑法,你一个嵩山弟子,是怎么会的?”
她将“嵩山弟子”四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定定地落在奎胜脸上,“五岳剑派虽是号称同气连枝,却也不可能好到共享自己的看家本领罢?”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晚风吹过老槐树,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奎胜的剑尖上,颤了颤,又飘走了。
奎胜握着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苏进将长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双手抱胸,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奎胜。
奎胜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落叶上,像是在看一片叶子,又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往事。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余晖从他黝黑的脸上缓缓滑过,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终于,他低下了头。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居沙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随即,他抬起头来。
他直视着居沙,一字一顿地道:
“其实,我曾经是个泰山弟子。”
苏进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奎胜将剑收回鞘中,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喝了几口。
他背对着二人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然后他转过身来,倚着水缸,缓缓开口。
“从什么地方开始说比较好呢。。。”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苏进和居沙都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之前五岳剑派和魔教大战一场,魔教几近覆灭是真。”奎胜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可五岳剑派的幸存人数,你们觉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比如,泰山派的人,是不是少得过分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居沙蹙起了眉头。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脑海中翻检着什么陈年的记忆。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我此前便有这种疑惑。”
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少了那些嬉笑怒骂的俏皮,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在我的印象中,五岳剑派与魔教那一战之后,泰山纵然损失惨重,却也并不至于只剩石诚一个。”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看来,一个人名字叫‘实诚’,也不能代表他真的实诚。”
苏进点了点头,淡淡地接了一句:“一个人越标榜什么,往往就越缺少什么。”
奎胜苦笑了一声:“可名字是父母取的,父母岂会希望孩子成为那样的人?”
苏进长叹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不愿意那么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父母赐名,寄予的是一片赤诚的期望,可这孩子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又岂是父母能够左右的?
一个人姓甚名谁,与他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个选择的分岔口。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上空。
居沙已经吃完了糖葫芦,她将竹签放回竹签筒里,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可那清亮的底下,藏着一层寒冰。
“在与魔教打了两败俱伤之后,四岳联手,将中岳嵩山派消灭了。”
奎胜闭上了眼睛,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居沙继续道,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一条被刻意掩埋了很久的脉络:“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个时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时机。所有的账,都可以推到魔教头上。”
她转身看向奎胜,目光如刀。
“无论是现在的嵩山掌门东莱,还是下边的长老弟子,其实都是泰山派的人。泰山派并非只剩一个光杆掌门,而是整体转型成了嵩山派。”
她说完了。
院子里只剩风声。
墙头的枯藤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奎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愧是居沙小姐,”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分毫不差。”
苏进站在一旁,看着奎胜那张黝黑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
可这世上,又有什么秘密是能够永远藏得住的呢?
又是一阵叹息。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
老槐树的枝条在暮色中轻轻摇晃,像是岁月本身伸出的手,在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这个越来越深的夜晚。
居沙忽然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像是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闲话。她拍了拍裙摆,溜溜达达地往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奎胜一眼。
“喂,”她说,“你的泰山剑法使得还不错,比你的嵩山剑法强多了。”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奎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
苏进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被黑夜吞没,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